这世上无论什么鲜艳都是短暂的——我没想到,这竟是我今生最后一次见安期:初春澄静的日影透过花枝,映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明晰的一点光,淡得像蝴蝶的触须,却无法触手可及。风吹过花影摇曳,眼前的容颜依稀如同在梦中,那些迷离的光与影,都成了瞬息光华,流转无声。

    安期走后的第一天,就下起了大雨,如同这桃花一样妖异的大雨,这样的大雨,原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季节里——可是这人世间,本无什么应该不应该——等我参透了这一切,我却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安期。

    那大雨非常吓人,仿佛是有一百条河流从天际直冲而下。柏油马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腾起巨大的水旋,有消息说,地铁的很多段都被淹水。人隔在密密的雨帘两端,几乎看不清楚面相——但凡下雨天,我生命中就有重要的事情发生。

    可是这雨不是普通的雨,它下到我生命里来了。

    接到姐姐的电话,安期在英国住了一段时期,但是他没有直接飞北京,他搭乘了去福建的飞机——但是他没有到达目的地。无论这里还是那里,始终不是他的彼岸。

    安期,他回福建做什么呢?他没有告诉我,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在这个荒芜的人世间,一个生命与另一生命之间,总是无法相互沟通。隔绝是先天注定的宿命,谁也不能彻底明白另一个人。人最终都得在沉默中孤独地死去,即使他们相爱,生命也得不到任何倾诉。谁也不能陪谁抵达永远——这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姐姐的声音极力维持镇定,“小妹,你必须去海难地点,寻找安期的遗骸——而我们,会在第一时间赶过来。”

    我静静放下电话,一股难以承受的虚脱感突如其来。放下电话后,我依然一动不动,怔怔地望着店外的木门,呆呆地听着外边的风声。这里隔音效果很好,只能从口型上,猜测出街上行人相互的言语。

    我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反正时间没有意义。疑心在这里如果掉下一滴眼泪,它是不是也要过很久才能落到地面?

    我很想试试,可是身体里仿佛没有眼泪。疼痛终于传来,像来迟的人,说晚了的话。开晚了的花——赶不上花期。

    一切都是梦幻泡影,如露如电。

    今天在世界的每个地方,朝阳和夜色同样降临,同样逝去,即使在深不可及的悬崖海渊——可是,我已经沦为孤身一人。

    经过几天的雨水洗涤,天空澄明几净,蓝得令人手足无措。新绿的颜色,蕴藏着宝石的光,摇曳多姿。

    可能因为太痛了,此时反而麻木起来。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过去听到过的一种说法:说是假如一个人的肢体被砍掉,如果刀足够快,力道足够猛,那一瞬间是根本不会感到疼痛的。甚至脱离了身体的部分还会有活着的错觉。空空如也,把手伸开,不存在的五指仿佛还在活动,紧握成拳。

    唱昆曲的女孩子们还在排练,只听她们启朱唇、发皓齿,唱道:“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黄金软于丝。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琴韵泠泠,似水石叮咚,歌声悠长婉转,其中更带一丝淡淡的凄清之意,然而点染辄止,哀而不伤。

    我没想到她们会唱这个曲子,寻常听惯了她们兜兜转转在绣鸳鸯、怨东风之类相思小意上,突然出现一曲雍容端庄、平和中正的音韵,倒将我吓了一跳。

    不过想想倒也在意料之中,这咏柳的曲子,现在唱正当时,外面可不正是千绦万絮的——可是为什么听起来如此隔世?我有点恍惚,忽然间像是做了鬼又回来,什么都不一样了,但这平正的曲子把前世的空气与声音一一封存起来,于意想不到的时刻陡然释放。

    不知今夕何夕。

    那空虚的循环。生命划一个圈,又回到起点,原来挣扎着走过这一遭什么都不曾改变,只有自己,被掏得空空如也。

    生命,生命它是什么?

    它这样荒芜。

    我听到噩耗没有哭泣,接到姐姐的电话没有哭泣,即使有相关的人问讯,我也能勉强不哭泣——可是现在,这样一首咏柳的曲子竟然摧毁了我,我跪在地上,大声号哭起来。

    只没有眼泪,嗓子也喑哑了,那凄厉的声音传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不忍卒听,只忙忙住了嘴,可是尾音已远远飘散。可怨怼的尾音,仍像袅袅的孤魂,诉尽千年万年来的孤寂别离——每一个人,漫长的、没有救赎的隔绝。生于这世上,谁也不是谁的谁,谁也不能陪谁到永远——而且,并没有人知道永远在哪里。

    “难道没有神吗?”我听见自己悲楚的地问。

    神,也许是有的,就像有阿修罗、有紧那罗、有夜叉与帝释。

    但神,其实没有感情。他的职责只是维持世界的平衡,故善神佑人,煞神屠人。这其中,或许并无道理可讲。

    安期,我们此生的收梢,就是这样的么?

    我不甘心……安期。

    我这一生,怕是从来没有甘心过罢。

    我睁大眼睛,努力想看清这万世本相、轮回主宰——在载沉载浮的凌迟中,如何将我血淋淋地分裂?如果有地狱……啊如有地狱,我已经在里面了吧?像我这样罪孽深重的灵魂……

    但是我什么也看不见——可知天下之事,任凭慧眼卓识,究竟看不破这天机,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自己这一世的结果会是什么。但已经发生的,就是过去。冥冥之中,你看那浑浊的天上似有一只无形巨手轻轻翻转。

    手势就此定格。

    如我有情,恶业深重,沦没生死,爱憎为依,设不自拔,耽着爱憎,自陷生死。长劫沉溺大苦海中,无量无边,永不得出……

    第二十三章 枯荷听雨

    世尊欲令此诸大众皆得坚固,以大悲心,复为众说:「汝等比丘,勿怀悲恼,若我住世一劫,会亦当灭。会而不离,终不可得。自利利他,法皆具足,若我久住,更无所益。应可度者,若天上人间,皆悉已度。其未度者,皆亦已作得度因缘。自今以後,我诸弟子,展转行之,则是如来法身,常在而不灭也。是故当知,世皆无常,会必有离,勿怀忧恼,世相如是。当勤精进,早求解脱;以智慧明,灭诸痴暗。」世实危脆、无坚牢者,我今得灭,如除恶病。此是应舍之身,罪恶之物,假名为身,没在老病生死大海,何有智者,得除灭之,如杀怨贼,而不欢喜。汝等比丘!常当一心,勤求出道。一切世间动不动法,皆是败坏不安之相。汝等且止,勿得复语,时将欲过,我欲灭度,是我最後之所教诲。

    ——《佛遗教经》

    我乘飞机回福建——那曾经往返多次的路途,何时变得如此幽长?仿佛抵过我半生所行的路。

    我睡了一觉又一觉,醒来只觉得累,怅然为什么还没飞到,甚至分不清梦里与清醒的差别。仿佛这旅程没有尽头。只有这些年的光阴,慢慢走远。

    在梦里我与见安期重逢,他的微笑依然温软,带着梦寐已久的幸福与希望,和着无尽的雨水与泪水,我仰起脸来,分明还是含着泪光的笑意,投入他的怀中。一任雨水与泪水,打湿他的衣襟——曾经,那样紧,那样紧紧的,拥有过幸福。

    然而突然惊醒,我痛苦地呆坐半晌,又沉沉睡去,这次看见了翩翩,她永远是十六七的模样——我们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淡青的光彩在周遭弥漫,周围仿佛巨大的青玉盏中,偶尔飞扬的幻彩迷离,美到令人窒息——几乎超过了我可以承受的极美。大群的蝴蝶从我们身边掠过,挥舞着它们空灵的翅膀。而翩翩站在中间,便是蝴蝶仙子。

    我问她:“翩翩,我们的生命,是否从始至终,都是一个错误?一个人的开头没有开好,以后也永远好不起来,是这样么?”

    翩翩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我,但那温柔太无奈了,让人觉得近乎于淡漠,淡漠如海水。这眼神如此陌生,陌生到不像翩翩的容颜;这眼神又如此熟悉,熟悉到仿佛生命的烙印,早已预知我一生的前景,可惜从未对我说起——这是那佛寺里阿修罗的眼神。

    她洞明、智慧、充满玄机又仿佛无欲无求。

    她看到一切,了解一切,但她什么也不说。

    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我觉得极渴极渴,于是我站起来找空乘,想要一杯水。但是我头痛欲裂,走错了方向,我走的路径,看到的都是人们的背影——然后我看到了安期,安期,他没有死,他就在这里,和我同一乘飞机。

    我的心弦应声而响,灵魂在暗夜中冉冉升起,欣喜和记忆错综纵横:舞会的初次相遇,多年后的重逢惊喜,相伴时的浅吟低唱……一切一切滚烫的流于心间,寂寞的游走。每一片记忆幻化成一朵蔓珠沙华——那妖娆绚丽的红花,穿透诅咒的黑雾,闪着一生最耀眼的光辉,在心间的伤口怒然绽放,于黑白中,妖艳的赤,笑靥起舞。

    我几乎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拍了他的肩膀,突然哽咽起来,“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