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额角剧烈的疼痛像刺目的光,将我自甜蜜深渊拉回人世。我轻轻按在痛楚的地方,却听见熟悉的声音,他说:“别动!湘裙,你受了伤,昏睡了三天,湘裙……”

    “安期——”我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刹那间我只觉自己前所未有地虚弱无力。

    “安期。”我在心里叫。

    他却不在那里。

    眼前的十丈红尘,渐渐模糊为无数的流星,每一颗都在眼中划过迷离的弧迹,终于凝成淡薄的水气,风雨冷漠,瞬间已经吹得尽了。

    没有安期,眼前的人是谁?

    我睁大眼睛,对方的容颜渐渐清晰,仿佛有盏小小的灯,隔着无数重风雨之夜,终于照在了人脸上。苍白消瘦的脸庞上,眸子亮得惊人,眸光如凝着冰凌,似乎可以直直的刺进人心底去——那是蓝剑。

    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安期?为什么当年他一出现,便是一切?呵,命运这样叵测——为什么偏偏是他?

    中间似有某种神秘,其实可能并没有。不过是偶然。那么换另一个,行不行呢?假如甲从来不曾出现过,会不会就把乙当成甲,然后一样安心地活完一世?

    我又闭上双眼。我并不明白。

    “是你——”我依然发不出声音,仿佛摆渡的人,无法渡自己到暗夜的彼端。

    他点点头,读懂了我的唇形,“是我。”并轻轻托起我的头,喂了一匙橘子水给我。

    我艰难地咽下去,又艰难地推开他的手,勉强说出一句,“只有你么?”

    “你姐姐也到了。”他顿一下,解释道,“我和她换着照看你,没想到你此时醒来——我这就去叫她。”

    “拜托,拜托你一件事——”短短几个字,我已说得气喘吁吁。

    “什么?”他身形立住,关切地靠近我,“别说一件事,一百件事、一万件事,你此时说出来,我立即去做。”

    听他这么说,我原本的话哽在喉头,在正午的阳光下,蓝剑的额角光洁睿智,一如很多年前那个夏季——那时他也这样看我,于是我便看见了他奇异的眼眸。对于一个人的好感,经常会因为一个奇怪的原因而莫名其妙地产生,当我看见蓝剑的眼睛,我便发现我已经无法自拔。

    有些人仿佛天生就有吸引别人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想接近他,蓝剑毫无疑问是这样的人。只是那时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在我的一生中,我最痛恨的一个人,竟会也是他。

    沉默了半晌,我终于将被子拉下了一些,看住他,到底狠下心,道:“我希望——我们……此生再不相见。”

    我们互相看着,哪怕是一瞬间的了解,也没有。他和我近在咫尺,倒像是远在天边,永远无法抵达的异域。原来当没有爱的时候,人远,天涯近。或许即使爱着,两个人依然是永不可能彻底明白彼此的……

    谁知道。反正我没有机会知道了。

    他一下子呆住了,仿佛被自己最亲密的人突然一刀,脸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甚至连笑容没来得及隐去,嘴唇不停地翕动,甚至出现了“小剑”的唇型。

    我背过身去,不去看他。

    他在我身后,很久,才慢慢说:“湘裙,原来我让你这么痛苦么?”

    我不回答。我想起第一次的相逢——他站在树下,雨落如花,花烁如星,仿佛正是好梦停憩的驿站。

    他轻轻地笑了,笑声仿佛孤独的枭,“从没想到过,在你心中,我只是个磨难罢了——漫长的磨难。原来你,始终不曾原谅我。”

    我依然不做声,痛苦、欢乐、原谅、怨恨,有什么关系呢?不都随着时间,一下子就腐烂了。

    一下子,就烂得不可收拾。谁能做的了自己的主呢?

    于痛楚之中,我听到了神的纶音:“好,我答应你,此生再不相见——如果你是如此怨恨我的话。”说得如此决绝而干脆,却让我有片刻的怔忡。

    我回转身,看定他,艰难而清晰地说:“不,你错了。我谁人也不怨,要怨,也是生命本身——环环相扣一路把我推入这无间地狱。遇到你的时候,也是我自己要执意跟随,只是一路走来,我们都看不到前头等待着的结局。也许一切只不过是阴差阳错,可这阴阳的夹缝里,却悬吊着我永生的苦刑——我会永远折磨和惩罚自己,直至天荒地老……”

    他点了点头,似是听懂了,眼里有雾气缓缓升腾,然而唇边忽然浮现出一缕微笑。

    诀别的笑容,最是恬淡无邪——睥睨一切的他,竟也有这般笑颜?我怔住。

    他终于走了。

    我与他的纠缠情怨交错、纷繁复杂,此时却忽然想起他那一笑,恬淡无邪的一笑。人生啊,多少峥嵘岁月,总是起于平淡,归于寂寞,最真的也只不过这一笑。

    刹那失神,却也不觉得有怎样的苦痛。过了许久,才缓缓地躺下。泪水亦是很久之后才流下的。

    二十四、庄生晓梦

    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犹如空华从空而有,幻华虽灭,空性不坏。众生幻心,还依幻灭,诸幻尽灭,觉心不动。依幻说觉,亦名为幻,若说有觉,犹未离幻,说无觉者,亦复如是,是故幻灭,名为不动。一切菩萨及末世众生,应当远离一切幻化虚妄境界,由坚持远离心故,心如幻者,亦复远离,远离为幻,亦复远离,离远离幻,亦复远离,得无所离,即除诸幻。譬如钻火,两木相因,火出木尽,灰非烟灭,以幻修幻亦复如是,诸幻灭尽,不入断灭。

    ——《大方广圆觉陀罗尼经》

    结局这东西总是在跟我捉迷藏。许多年前我以为它来了,它却只不过轻轻掠过,原来是要等到多年以后,在我料想不到的时刻以这样的形式出现。

    简直不像是真的。

    “你是翩翩。”我重复道。

    我第一次见到翩翩,她不过十岁左右,盛开的合欢树下,翩翩美丽得好像画书里的妖精,她太美了——孩童就美丽成这样子是件很恐怖的事情。花瓣纷飞地打了她一肩,她轻轻侧转回头来,那样美丽的眼睛,眼底有丝妖娆的雾气——我心惊,她真的像个妖精,因为知道自己的美丽,所以就美得更加强烈,更加嚣张。

    人家说她是这个学校里最古怪最骄傲的女生,但那时我们不同班,我已经注意她——无论在学校里还是在电视里我都没有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女孩子。

    她的肌肤像学校里的樱花,眼珠像乌黑的玛瑙,黑发有丝绸的光泽,衣服的样式我们都未见过,在她身上有公主般的矜贵。一起在操场上的时候,她偶尔也回看我,薄薄的唇角有奇异的笑意,似乎在看我,又似乎不在看我,恍若有飘忽的白雾笼罩在我周身,捉摸不定令人心惊。

    班里有口舌轻薄的男同学和我开玩笑,“那个叶翩翩,和你很像呢——别是你走散的妹妹?”

    我白他们一眼。

    她比我美,一直以来我都这么认为,即使是并蒂而生的莲花,她向阳,我向阴。我没有她明朗快乐的性格,我没有她优渥大气的教育——她有的,我其实都没有,一直以来,我除了努力学习,其实什么也比不上她……

    她稚声嫩气却非要扮作老成,所有心事都容易当真,说着撒娇的普通话,夹杂的哝哝软软的闽地口音,总是一迭声“湘裙——”、“湘裙——”地唤……

    她在我的生命里这么重要:她的话语、她的情谊,她的一容一貌,像胶片一样,一卷又一卷,纵然换过不同的情节和结局,但所有的主角都是她!

    “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翩翩的话语从时光中穿越而来,“来,打勾勾!”是那么的真切——如同亲眼看到!光和影子一层一层,叠印得没有尽头——原来我非不爱她,只我一人未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