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南郊了吧?”她低声说。

    “对。”

    “严天世去年买的第一块地是不是在这里?”

    “还在前面。那块地有护栏围起来。”

    “他把地买下来以后,除了给它围了个护栏,有没有做过别的什么?”

    “没有, 他什么也没有做。”傅默呈顿了顿, “其实连护栏也不是他自己围的,是我建议他找人做的。”

    谢亦桐看他一眼。

    他倒是不管给谁做事都很周全。

    她说, “很奇怪, 他买了这么多地方,但除了买,好像别的什么也没管过。”

    买下的荒地没开发, 买下的图书馆旧楼没维护, 买下的公园没建新东西,买下的山也没一点动静。所有东西,买了以后便闲置在那里。

    仿佛他只是为了买一样。

    傅默呈说,“是很奇怪。也许, 到了艾什加拉, 我们就会知道为什么。”

    “严天世以前住在艾什加拉?”

    “对。”

    “他是逃难到那里去的?我猜他年轻的时候就有很多仇家。”

    艾什加拉作为无政府混乱地带, 向来是无路可去的违法乱纪者的避难圣地。虽然,在那么个地方, 一般人活不了太久。

    傅默呈说,“他不是避难的。他是艾什加拉的原住民。”

    谢亦桐有些惊讶。“艾什加拉有原住民?”

    “有的。就像美洲的印第安人、新西兰的毛利人和夏威夷的波利尼西亚人,艾什加拉人在艾什加拉地区生活了数千年,有他们自己的语言、自己的信仰和自己的生活方式。但他们的人口数量一直很少,自从与印度政府产生冲突,艾什加拉作为无政府地带逐渐沦为所谓的逃亡者避难圣地,他们的数量就更少了。”

    谢亦桐说,“既然他是艾什加拉人,为什么用的是一个中国名字?艾什加拉的语言和汉语很像?”

    “不像,差异很大。汉语是一种分析语,而艾什加拉原住民的语言虽然在语法上和屈折语有一点相似,但整体而言很独特,不属于世界上任何一种语系。它在词汇量上也远远不及汉语,只有很简单的几百个词汇和它们的屈折变化,而且,没有文字。”

    一门没有文字的语言,使用者也正越来越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彻底失传了。就像这世界上各个角落里许许多多早已被遗落的事一样。

    谢亦桐正想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些,忽想起警方给过她他家的信息资料,他父亲傅怀京是语言学研究者。艾什加拉这么近,也许也就涉猎了一二。

    她说,“你会艾什加拉语吗?”

    “我父亲教过我一点点,”傅默呈说,“据我所知,艾什加拉语里没有‘天世’这样的名字,他的名字一定是一个中国人给的。”

    “我猜是北门安念。”

    傅默呈看了谢亦桐一眼,笑了笑,“我也是这么猜测的。不过,小谢老师,你究竟知道多少?”

    “很多,”谢亦桐说,“虽然不一定比你多,但不管怎么样,你很快就会发现带上我是一个很聪明的决定。”

    “嗯,我猜也是。”

    一道约莫两三人高的黑色护栏出现在两人面前。它是那种最简单的护栏,只起着划定界限的作用,挡不住人翻过去,很长,朝着两侧延伸出去,直到看不见尽头。

    深夜的荒野中,这黑长的护栏好似一道古老而奇异的破落城墙,标示着,也保护着一座已然彻底消失的繁华古域。

    北门世家衰落前宅邸所在之地。

    经了这几乎无人问津的许多年,里面的荒地上即使还剩下些什么,大概,也不过是些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断梁残柱。

    傅默呈停了下来。

    他说,“我几个月前去图书馆看了资料,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谢亦桐问,“北门校长以前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据我所知北门世家的人以前经常会来这里,这个地方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妈妈从来不提她家族的任何事。也许是因为我不姓北门。”

    “这么说,北门世家的所有事,都是后来你自己查了才知道?”

    “嗯。图书馆的县志里会记一些,野史里会记一些,家里外公留下的日记里会记一些,一些家族故地留下来的旧东西里也会记一些。”

    “他们以前是一个很强盛的大家族。”

    “没有什么是不会衰亡的。”

    谢亦桐偏头看傅默呈一眼。夜色里,只凭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看不清他脸上具体的表情。但他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聊天,随意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她想起学校地底深处那座庞大无尽的北门世家古陵墓。扭曲而绮丽的死亡石城,仿作人间模样,像极了曾经延续千年之长的荣华岁月匍匐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苟且偷生,永远永远不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