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柏灵摇了摇头,眼神复杂的望着他。路溪繁慢慢地说:“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记得吗?我说过,我们是一样的人。我早就知道,可你一直不肯承认。”

    “我们是一样的人……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我们是一样的,和他们,不一样。”

    他低下头,慢慢趴到她耳边低声道:“所以……那些低劣的东西凭什么这样欺负你呢?你应该惩罚他们,你早该这么干了?对不对?”

    盖柏灵脖子上起了鸡皮疙瘩,路溪繁的语气不正常,就像那天在生物实验室一样。她试图推开路溪繁,可推不开。于是盖柏灵抬手给了路溪繁一耳光,终于让自己得以摆脱这个人高马大的男生。

    “现在造成我不断被欺负的原因就是你爸爸害了我舅舅。照你的说法,最先受到惩罚的人难道不是你爸爸么?”

    路溪繁在猝不及防中被她打了,却毫不生气,一只手摩挲着脸上被盖柏灵打了的地方,路溪繁吃吃吃的笑了起来。眼睛盯着盖柏灵。

    盖柏灵竭力忍住自己想打哆嗦的冲动:“你笑什么?”

    路溪繁放下手:“我笑你不明真相,还自以为了解一切。这么说吧,关于路辉阳是个混蛋这件事,在这点上我和你们一家人都可以达成高度共识。论恨路辉阳,你们谁都不会比我更有发言权。”

    “……你认真的?”盖柏灵皱起眉头。“可——可路辉阳是你爸爸啊!”

    “生理上的爸爸,实际上么……”路溪繁垂下眼帘自嘲的笑笑:“路辉阳对我的态度经常让我怀疑我是个试管婴儿,没有父母那种。”

    “试管婴儿也是有父母的。”盖柏灵反驳他。

    路溪繁摇了摇头,苦笑:“你明白我说的什么意思。他就好像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一样。好像我是个……医院里制造出来的孩子。反正不是他的亲生孩子。若不是这样,实在没法解释他对我的一切为什么都这么冷漠。”

    初夏的蝉在他们头顶的绿柳上吱吱叫着,盖柏灵第一次觉得蝉鸣这么烦人。

    路溪繁把手插在校服短裤的口袋里,侧过身去望着远处的操场:“有时候,我常常愤怒他们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我这样一个不被期盼的孩子……”

    “吧嗒。”有个东西从树顶掉下来了。盖柏灵斜了一眼——是那只聒噪不休的蝉褪下的壳。

    路溪繁突然说:“我向我爷爷奶奶打听,他们说你小舅和路辉阳以前有旧仇。路辉阳害得你小舅被贬了两次。到底怎么回事?我只知道第一次是因为路辉阳给你姨妈的案子判的不公正,你小舅把他打了。第二次呢?他怎么又从觅城市局下放到旬城来了?”

    第69章

    “你爸告他诽谤。”

    “诽谤?”

    “恩,他起诉说要让我小舅赔偿一大笔钱。因为我小舅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向他上级举报说他收受贿赂,妨碍司法公正。”

    下课铃刺耳的响起来,学生们呼啦啦一拥从体育馆里跳了出来。路溪繁瞥了一眼那边,抬手拉起盖柏灵的胳膊带着她向操场的隐秘处走去。

    “你不知道吗?”盖柏灵一边走一边抬起头看着他。“你爸爸胜诉了,我小舅败诉了。为了赔偿你爸爸我小舅欠了一屁股债,还差点也被觅城刑警队开除……后来还是我姨丈的战友,觅城公安大学的温授帮忙说情,加上赵局惜才,旬城市刑警队才又收下小舅的。”

    盖柏灵说完,他们两个也站到了操场后面那片紫藤花架下。两个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一群抱着足球的体育生冲上操场,并发出高声大笑。

    “你为什么……说自己是不被期盼的孩子?”

    这是盖柏灵第一次问起路溪繁的私事。在此之前,就算路溪繁再怎么同她亲近,言之凿凿的说他们两个是同样的人,但盖柏灵始终觉得路溪繁莫名其妙。

    她和路溪繁的确有共同的爱好,但他们对很多问题的看法不尽相同。人的性格喜好是多维度的,不能因为某一方面的相像,就强行认为对方是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盖柏灵自认是个独行侠,对于青春期女生们惯性依赖的友情和爱情,她并不感冒。宋暖暖是特别的。但若不是宋暖暖待她太好,她也不会和宋暖暖成为朋友。

    有些人天生就是孤独的,同类并不是她生活的必需品。孤独倒是她极其享受的独家静谧。

    但此刻,她在思忖片刻后还是向路溪繁问出了这个足可以打破界限的问题:”你和你爸爸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

    路溪繁望着她,深邃的黑眼睛一眨不眨。那一瞬间盖柏灵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已经看到了千百种情绪翻涌。片刻后路溪繁轻声说:“我是暴力,憎恨和怨气的产物,我的父母亲通过暴力和妥协在一起。他们谁也不爱谁,彼此之间像仇人。我呢,我就是他们的仇恨孕育出来的恶魔果实,又被别有用心的人摘去养了一番蛊,于是就成了如今这个我啦!哈哈哈……”

    他用调侃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可盖柏灵听的后背发凉。她不动声色的掩饰掉自己的恐惧,清了清嗓子道:“干嘛这样说自己?”

    “一个玩笑而已,玩笑啦。”路溪繁轻快的说。

    他用谈天般的语气接着道:“我的父母互相厌憎对方,可他们又不肯离婚。他们对我的态度也很分裂。有时候我是他们的亲亲宝贝,是这世上最好的孩子;有时候我是小兔崽子,烦人精,小畜生,混帐,哦还有拖油瓶。他们总觉得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们那围城似的婚姻肯定早就能结束了。可都是因为我,他们才忍辱负重,被迫同自己深恶痛绝,可能是地球上最令他们彼此厌恶的人生活在一起。”

    “多么,伟大的,牺牲啊!”路溪繁一字一句的说,他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可底色却透着讽刺。男孩儿低着头,用脚碾死了一只路过的蚂蚁。

    “真是令人感动啊……”他用叹息般的调子呢喃。

    盖柏灵听出了他那叹息背后的咬牙切齿。这令她忍不住偷偷咬紧了后槽牙。

    “灵灵,”路溪繁对盖柏灵说,“你终于想通了是吗?”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堪称是前言不搭后语。但盖柏灵明白他的意思。她低着头思忖了片刻,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路溪繁没有追上来。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地理课刚上完,盖柏灵就接到了路溪繁的短信。

    “花城公园今天有个嘉年华,我弄到了票,要不要去?”

    盖柏灵盯着手机上小小的黑字若有所思。一根手指抵在下巴上。思索了片刻,她把书包甩上肩膀,混在人流中走出了教室。

    “哎哟嘿,我还当这是谁呢!这不是大法医的家那小丫头片子嘛!冰哥,还记得不?就是这丫头她舅舅,害的咱们进了一趟刑警队儿!”

    不干不净的一只手突然推过来,把盖柏灵吓了一跳。她敏捷的向后一蹦抬头瞪着来人,眼神充满警惕:“你们干什么?!”

    “哟哟哟哟……这就急啦!哈哈哈哈伙计们,她急了她急了她急了!”

    一群人高马大的混混儿,有的剃个飞机头,有的用运动发带把头发拢起来,还有的则染着五颜六色的杂毛,嘴角都叼着根烟,正一脸邪笑的看着盖柏灵。盖柏灵向后又退了一步,对面混混人群分开,从里头众星拱月般的簇拥出一个人物来——盖柏灵一看,是这一片那个有名的小太妹,赵心恬。

    赵心恬今天新烫了头发,披肩大波浪卷儿染成栗色,发间还别了个造型夸张硕大的小皇冠。脸上浓妆艳抹,假睫毛一动煽下来的粉可以淹死飞过的蚊子。包臀紧身小裙子,腿上是荧光色的条纹丝袜,十分的吸睛,相当的庸俗。

    她趾高气扬的走到盖柏灵身边,扬手一个耳光扇了过来。盖柏灵猝不及防连忙躲闪,结果还是一不小心被她黑色的长指甲刮到了脸。盖柏灵大怒,反手上去就折了赵心恬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