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程臻此人,对于他俩的感情。

    相濡以沫这四年,抵不过见周清朗一面。

    他辗转反侧了一夜,终于在第二天清晨,父亲来替换他陪床的时候,提出要回来一趟。

    顾解颐的父亲因为他年前回来出柜的事,一直对他摆冷脸,这时候看他垂着眼睛给母亲掖被角,轻轻地说出这句请求,心里一软,叹着气对他说出了自打他出柜以来的第一句话。

    “我跟你妈年纪大了,管不了你了,你这个孩子从小就有准主意,想回去就回去吧,做事前多替自己考虑考虑,别苦了自己就行。”

    顾解颐听他强硬了一辈子的父亲说出这话,心里泛酸,他心里翻腾着,但是很多话对着父母,实在开不了口。最后只好对父亲笑笑,站起来走了出去。

    顾解颐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给程臻发了条短信:你说过只要我一天不放手,咱们就在一起一天。现在我想放手了。我明天回去,咱俩分了吧。

    过了很久,久到顾解颐都要放弃等待了,收到了程臻的短信,短短的一个字:好。

    车上程臻问顾解颐,“想去哪儿吃饭?”

    顾解颐看着窗外,“回家……回去吧。”

    “好。”程臻打了方向盘,动作有些急切。

    他心里压着火。

    那天见着周清朗,他是失了神志,荒唐了,没跟顾解颐说一声就在外面待了一夜。可是那又怎样?他跟周清朗什么都没做!只是朋友间叙叙旧,也值得顾解颐提分手么!

    他看到顾解颐那条短信,愣了半天,怎么也想不到顾解颐会跟他分。他答应了,想着先把人拐回来,好好谈谈。

    摸着良心说,他从没想过跟顾解颐分手。周清朗有句话说对了,他惦记他,可是让他跟顾解颐分了,他会么?不会!

    说喜欢他做的饭也好,喜欢他床上的姿态也好,喜欢他时时处处的体贴偶尔爆发的小性子也好,那不都是喜欢他么!

    他说想跟顾解颐好好过日子,也不是说假的,难道就因为见了周清朗,所以这一切都要被抹杀?

    他带顾解颐去见自己父母,态度难道还不够明显么?周清朗也只去过他家一次,还是因为在他家附近崴了脚,才带他上去擦药。

    程臻皱了皱眉,退一万步讲,他就是渣了,也不能跟顾解颐分。

    顾解颐回了住处,先拿了换洗衣物去洗澡。程臻自觉地进了厨房,围上围裙做饭。

    顾解颐看到浴室里成双成对的洗浴用品,觉得碍眼,把自己的收拾到袋子里,挂到了门后。

    程臻虽然不会做饭,但是一丝不苟地按照菜谱上来,也像模像样地整了一桌菜出来。

    顾解颐随便吃了两口就去了卧室,程臻默默收拾了桌子,去洗手间洗手,看到门上挂的袋子,又一件件地把顾解颐的东西摆了出来。

    程臻看到顾解颐抱着床被子往书房走,也跟着走了过去,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咱俩谈谈吧。”

    顾解颐闻言,回过头来看他,有点疑惑,“谈什么?”

    “你回来不是……”

    顾解颐闻言,明白了,笑了笑,“我就回来拿东西的。这事已经成了定局了,真没什么好谈的。”

    程臻看到顾解颐说这话的神情,这时候才真正意识到,他俩是彻底玩完了。顾解颐从来不会跟他玩什么欲拒还迎。

    程臻心底一凉,他走过去,紧紧看着顾解颐,“为什么?”

    顾解颐不想跟他吵架,一边铺床一边淡淡回道,“想开了,放手了,就这样。”

    “你不爱我了吗?”

    顾解颐嗤笑一声,转身直视着程臻,“程臻你怎么好意思跟个怨妇似的?要是也得是我吧?我去你家伺候你爸妈的时候,我妈脑溢血住院了我都不知道,我打你电话想找你的时候,你跟周清朗在一起……难道还不够么?这样都还对你有期待,我还要贱到什么地步?”

    “我跟周清朗,我们什么都没有……”

    顾解颐看着程臻,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怜悯。“你怎么还是不懂?你们俩有什么,没有什么,都不重要了,这事儿不过是个契机让我看清你,也看清我自己,更看看清楚这四年对我来说,到底算什么。”

    “算什么……”

    顾解颐启唇,一字一顿,“算、个、屁。”

    话到此处,程臻也说不出什么来了。他已经放低了姿态,就差张口说出个“求”字来了。他转身走开,进了卧室,嘭地一声摔上了门。

    顾解颐无奈地看着那扇门,程臻你看上去成熟稳重,实际上就一毛都没长齐的小孩,你幼稚不幼稚!

    第二天顾解颐走的时候,程臻把车钥匙给了他。“房子是咱俩买的,不过是你要搬出去,房贷以后我供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住都可以,车子给你开着吧。”

    顾解颐拿了钥匙,想了想又放回了他手心里,“算了吧,我用不着了。”

    程臻也没强求,拿回了钥匙。

    顾解颐临走想到了什么,“我拖鞋还摆在玄关那儿,以后周清朗住进来,或者随便谁,记得告诉他,进门换鞋,这地板一直是我擦的,我喜欢着呢,帮忙爱惜着点。”

    他看到程臻脸色不善,还是补上了一句,“如果嫌弃我穿过的鞋,扔了再买一双吧。”

    程臻从他话里听出了讽刺,脸色更差了。他生硬地解释道,“没有周清朗,也没有别人,我就住在这儿。”最后一句“等着你回来”,他实在说不出口。顾解颐看他神情别扭,也不想听,“走了我。”

    顾解颐下了楼,程臻转身回房,就把玄关的俩花瓶扫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完了他记起顾解颐说的“爱惜地板”,又蹲下去把碎片一块块捡了起来。

    顾解颐在公司附近找了个宾馆住了两天。这次回去,他才发现,爸妈都老了不少。医生也在背后跟他说,他父母年纪大了,随便生个小病小灾也容易要了他们命。身边还是有个人照料着比较好。

    他想了想,他是独子,这个担子只能自己来抗。反正对那个城市已经没有任何眷恋,要分就跟程臻分个干脆,辞了职回家算了。于是他早早地写好了辞职报告,这次回来一周左右,交接一下工作,就可以顺利离开了。

    临走的前一晚,同事们给他送行,席间有女同事凑过来说,“小顾你这两天不在公司都不知道,有个帅哥天天中午在咱楼下等着,也不说找谁,就杵那儿一站站半天,下午开了工再走人。”

    “哦。”顾解颐兴致不高。

    “都好几天了,一回也没接着人。也不知道是哪个美女这么荣幸……”

    “反正不是你。”顾解颐挑眉瞟了那女同事一眼。

    “讨厌死了!”女同事推了他一把,走开了。

    顾解颐看了眼自己手机,上面无数个未接来电。他叹一口气,程臻还真是把自己当情圣了,拿当年追周清朗的精神来对自己,也不看看都几岁的人了,这么胡闹。

    他把手机卡卸下来,扔到了垃圾箱里。

    愿意扮情圣就让他扮去吧,少爷我不奉陪了。

    那天晚上,周清朗上网,看到自己最近一条微博下面,顾解颐的评论:祝你们幸福。

    他笑了笑,幸福么?他因为跟程臻彻夜不归的放纵,回来后被徐静河做得好几天下不了床。那个男人的占有欲实在太强,不爱他,可是也要把他绑在身边。就像他不能跟程臻在一起,可是也见不得程臻跟别人幸福。

    这么看来他跟徐静河还挺般配。

    周清朗给顾解颐回复道:不管你指的是哪个,谢谢了。

    第10章 聚会

    程臻活了小半辈子,一直顺风顺水,除了在周清朗身上栽了个跟头,尝到过求不得之苦,从没遇到过坎坷。小时候被爸妈宠着护着,到了学校里被老师同学捧着,后来又遇见了顾解颐,更是把他当爷伺候。世上所谓的不强求之人,要么是情未到深处,要么是身未被踩到尘埃里。他大概是二者兼有了吧。

    从小程臻就善于割爱。表弟对他的模型爱不释手,好办,送给他,反正爸妈还会给买新的。有人跟他争篮球队队长,放弃,不抢了,让他当去吧,反正排球队也需要他。周清朗跟他分手,那么分吧,既然你都说了没感觉了,反正有的是人哭着喊着求他在一起。

    他真的没去追求过什么,上天统统捧到了他面前。

    这样的人或许会让人恨得咬牙切齿,但他还就是命这么好。

    直到上天从他身边带走了顾解颐。

    他也小小地争取了一下,顾解颐不接他电话,就天天去他公司楼下守着,守了一个星期不见人影,终于拉下脸来去公司里找人,却被告知,顾解颐辞职了。

    辞职,他能去哪儿?天大地大,他去哪儿不成,你们已经分手了,他没必要给你报备。

    程臻纠结了一两天,就想开了,也不去找人了,自己就在家等着,他哪天想通了回来,他们还能在一起。要是一直不回来,也就那样了。

    程臻叫了外卖吃,吃完把饭盒往桌上一推,臭袜子脏衣服塞到洗衣机里,洗完澡出来上网看电影。

    一个人过,也挺快活。

    快活的日子过了没多久,他就开始思念顾解颐了。

    这种思念不强烈,却渗透在生活的点点滴滴里面。甚至,当它发生的时候,程臻还不知道这就叫思念。

    下班回家习惯性地抬头,会以为阳台上还有个熟悉的身影在收衣服。在楼道里闻到浓郁的饭菜香,会以为打开门就有人拿着锅铲笑着迎接他。洗脸的时候再也不会拿错毛巾,睡觉的时候床大到可以大字摊在那儿,早上不起没人咬他的鼻子,夜里更不会有人钻到他怀里打呼噜……

    后悔像一把钝重的刀子,一下下地刮在他心口上。

    他用了四年的时间习惯了顾解颐的存在,跟他溶在一起,两个人变成一个人那样生活,要他用多久,才能习惯顾解颐活生生的从他身体里撕裂抽离,一个人再变两个人?

    如果他听说过周清朗对他的比喻,那么此刻一定会觉得,他也遇到了那味酒,可是从前让他当了白开水。

    顾解颐走的潇洒,分的果决,可是当他回到家乡,看到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和楼房,被风一吹,眼睛立马模糊了。

    分手,辞职,都是撑着一口气,他不想到最后还在程臻面前落得太难堪,惨然收场。他想他走也得给程臻,给那个城市,留一个直挺挺的背影。

    他慢慢地爬上楼,站在自家阳台上,颤着手点了根烟。一根烟,他从下午抽到晚上,把他从认识程臻,到分手的这几年仔细地想了一遍,把那些拿得出手的回忆咀嚼了又咀嚼,想到最后,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他不会说什么如果那年夏天没有遇见过他该有多好,他从来不是个文艺的人,他回忆里的画面,粗糙却又真实,他们的遇见,确实地发生了,便在他一生里都无法抹去。

    顾解颐哭完了,还得面对现实。现实是,离开了程臻,他照样得好好活,还得活得更好。不是给那个人看,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

    顾解颐想通了,去浴室把自己收拾干净,回到卧室倒头就睡。

    一觉醒来,想起程臻,好像上辈子那么不真实。他从床上下地走路,恍惚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是大半个世界,也是一个心脏的重量。

    程臻对一切家务事都不熟练。他试着自己洗衣服,把衣服塞到洗衣机里,倒好了洗衣粉,忽然记起顾解颐曾跟他说过的,内衣要手洗。于是找了个盆子,把内裤一条条地从洗衣机里提溜出来,上面还沾着洗衣粉沫。他接了水,放到地上,然后蹲在门边,认真地搓了起来。

    一米八几的个子,身段周正,蹲下去洗衣服的时候,与这间小小的洗手间有些不相称。他搓着自己的灰色内裤,想象着顾解颐那双细白的手搓洗它的样子,竟无端生出几分绮思来。他无奈地看看自己凸起来的下身,也不想委屈自己,于是把内裤一丢,洗了洗手去了卧室。

    程臻躺在床上,耳朵里塞着耳塞,放着顾解颐唱过的《青狐媚》,一点点地抚慰自己,这样也渐渐地激动,最后泄了出来。

    顾解颐走后,他任何事情都只能自力更生了,想到顾解颐在的时候,不仅能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自己小弟,忍不住在心底唏嘘一声。

    程臻最后还是在把家里弄得一团糟之前请了小时工来打扫,家务事找了交接的人,却没去找纾解需求的人。他多少还是惦记着顾解颐的好,不愿意他才没走几天,自己后脚就随便找个人替代他。

    那不真成了顾解颐说的,他是万人可用的拖鞋了么。

    但是这种事情真说不准,程臻在外面应酬多,免不了有逢场作戏的时候。

    那天形势所逼,加上心里不舒坦,喝得高了,正眯瞪着眼睛,忽然有只软物探到了自己胸口。

    程臻一个激灵,有些清醒过来。从前跟顾解颐在一起的时候,他多醉都不会放纵自己,实在抵不过去了,就凭着几丝清醒打顾解颐电话,让他来接,同行的狐朋狗友们一听说老婆大人要来,也就笑他两句妻管严随他去了。

    他程臻再渣,这点底线还是有的。不过现在顾解颐跟他分了,也没有回来的意思,他狠一狠心,决定放任那只手抚弄。

    程臻有点沉浸在这种柔情攻势下,那个mb的嘴也凑到了他颊边,就要吻上他轮廓分明的上唇时,程臻一个侧头,避了过去。

    纯粹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恨恨地叹一口气,把人推开,不悦地站了起来。

    刚刚他闭着眼睛,只有把这只手想成是顾解颐的,才能容忍那个男孩继续下去。程臻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精神洁癖,他经历过那么多人,就算当初跟周清朗网上暧昧的时候,他在现实里照样找过伴儿。

    他这时候心里才真真正正地清明起来。他想,他是惦记上顾解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