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鬼舞辻失望的是,这一次请来的药师只是普通的药师,不管是人还是药剂,都平凡普通。

    他用沉眠之音轻飘飘的支走了值守无惨的下人,重新回到了无惨身边。

    “我没有告诉他们你在这里。”

    无惨觉得鬼舞辻和自己的行动不谋而合,禁不住有些得意。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鬼舞辻伸手试探了一下无惨额头的温度,换上了一条新的冰毛巾。

    “我就是不想……不想让他们知道。”

    无惨呆了一下,也没有想明白自己这么做的理由。

    他看不到自己脸上有些偏执占有的表情,鬼舞辻却看得很清楚。

    “你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一片漆黑吗?”

    他换了个话题,又一下一下的用冷水擦拭无惨的掌心。

    无惨果然被鬼舞辻的话吸引,他眨着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大部分时候什么都没有,但有时候可以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形状奇怪,有的还会发光?”

    “对,你也能看到吗?”

    无惨对鬼舞辻能够看到和他一样的东西这件事明显有些兴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其他人这件事,这是他的秘密。

    另一个自己,果然也能理解。

    “有时候能够看到。”

    “它们看起来很有趣,但是最近数量变少了。”

    鬼舞辻揉了揉眉心,虫这种东西果然无处不在,区别只在于数量的多少。

    不过,那时候在河边……

    他的身上似乎有某种虫厌恶的东西存在,所以他和无惨在一起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条发光的河。

    “那是一种名为「虫」的生物。”无惨顿了顿又问道,“在你的眼里,我是什么样子?”

    发光的河大概率不会出现在京都人来人往的住宅区,鬼舞辻暂且放下这件事,又问了无惨另一个问题。

    “鬼舞辻……”

    无惨认真的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盯着鬼舞辻的方向。

    就像能听到他的声音一样,无惨也能看到他的样子,只不过不是那么清晰。

    “鬼舞辻像发光的线条组成的人,也很像虫。”

    无惨伸出手摸向坐在榻边线条人形的脸,随着触觉的补充,那张脸呈现在他眼中的模样就变得清楚了许多。

    “这样就能看清了。”

    无惨的手从鬼舞辻的脸上滑落,到脖子,胸膛,然后停住。

    “怎么了?”

    “这里,两边不一样。”

    无惨努力的“凝视”着那片不一样的地方,鬼舞辻胸膛以左的位置漆黑而虚无,胸膛以右的位置则是,像眼睛一样的红色。

    看的越久,来自鬼舞辻身上,属于火的味道好像也变得清晰了许多。

    鬼舞辻不知道无惨眼中的视野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只是听“不一样”这种形容根本无从判断。

    是「虫」改变了他的视野,亦或是,自己的身上也有某种未知的「虫」存在?

    前两次无惨视野还正常时,从来没有提过这样的事。

    “鬼舞辻,为什么身上会有火焰的味道?”

    无惨喃喃开口。

    带着烛火燃烧时的灼热,经久不散。

    鬼舞辻瞳孔收缩,刹那间想起了一些糟糕的事。

    “被太阳灼伤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无惨伸出一根指头按在了那半片虚无的黑色之上。

    没有触碰到实体的感觉,鬼舞辻却看到无惨的手指融入了自己的胸膛里。没有疼痛,也没有任何不适,就像一滴雨水落入池塘。

    无惨像触电一般猛地收回了手,从指间传来的痛感瞬间遍布全身,然而他的身上却没有半分伤痕。

    “无惨?”

    鬼舞辻看到无惨鼻尖立刻渗出了冷汗,显然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鬼舞辻……被太阳灼伤好疼啊。”

    无惨咬着唇,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却分明体会到了燃烧成白色的火焰蔓延到五脏六腑的痛楚。

    他在自己的眼前展开手掌,刚刚触碰过鬼舞辻的食指上沾染着同样虚无的黑色。

    无惨能看到自己了,虽然只有一根手指。

    “你感受到了?”

    鬼舞辻有些错愕,随后就是心疼。

    他不知道这一次无惨,又或者自己的身上又发生了什么改变,但唯独被“太阳灼伤”这件事,他不愿意提起。

    对无惨来说,未来的事情,未来可能会发生的疼痛,现在就已经能够通过触摸他感受到了吗?

    无惨扯掉自己额头上的毛巾,拖着依旧有些无力的身体坐了起来,向着鬼舞辻伸出了手。

    “以后不要去晒太阳了,鬼舞辻。”

    “嗯,以后不会了。”

    鬼舞辻被无惨单薄的身体抱在了怀里,心中有淡淡的酸涩感弥漫。

    能够如此真心实意关心他的,也只有无惨了。

    “你也不要再像刚才那样再去碰‘不一样’的地方了。”

    “好。”

    无惨没有再去专注的凝视鬼舞辻,而是学着他之前的样子,一下又一下的摸着鬼舞辻的头发。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鬼舞辻,你还遇到过什么不一样的事情?”

    “我以前有很多不听话的下属。”

    “不听话?好像很有趣。”

    坐了一会又感觉到腰酸的无惨往鬼舞辻怀里缩了缩,“鬼舞辻,刚才的太阳灼伤还是很疼。”

    “哪里疼?受伤了吗?”

    鬼舞辻有些紧张,刚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平衡到他的身上。

    “没有受伤。”

    无惨把脸埋在鬼舞辻的怀里,“但是我觉得很疼,我还想要昨天的生辰礼物。”

    鬼舞辻怔了怔,瞬间明白了无惨的意思。

    “生辰礼物,一年只有一次。”

    无惨抬起头,满脸都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但是我可以送给你其他礼物。”

    “什么礼物?”

    无惨看到鬼舞辻把什么东西含到了嘴里,然后按照他们标准的招呼流程,把东西分享给了自己。

    “唔——”

    这一次不像生辰的礼物那般甜蜜,而是十分酸涩,酸到口水快速分泌,无惨脸都皱成了一团。

    他迅速把头转开,然后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喜欢这个?”

    “难吃。”无惨一脸抗拒。

    “不喜欢梅干啊。”

    鬼舞辻若有所思的点头,自从意识到无惨可能会怀孕,但药师又无法诊断后,他特意去学习了很多相关的知识。

    不喜欢吃酸东西的话,应该就没有问题吧?

    他摸了摸无惨的头,“只是偶然遇到想要让你品尝一番,真正的礼物并不是这个。”

    “还有礼物?”

    无惨立刻循着鬼舞辻的身影,像是闻到鱼腥味的猫一样,探头想要去贴他的唇。

    在他认知模糊不清的世界里,“礼物”就是用“打招呼”的方式来吃的一种食物。

    “不是吃的。”

    鬼舞辻伸出一根指头抵在了无惨的唇上。

    虽然他很喜欢无惨的主动,但是如果太过频繁,那么忍耐就变成了一件辛苦的事。

    “是一件玩具。”

    鬼舞辻移开手指,把一件带着几分凉意,又光滑的石更物放到了无惨的唇边。

    “吹气试试。”

    无惨听话的按照鬼舞辻的话吹了吹嘴边的东西,耳边顿时响起了他从没听过的奇异呜呜声。

    “这是什么?我能看到它。”

    无惨脸上露出新奇的神色,在吹了几下之后,伸手拿出了嘴里的白色物件,在眼前仔细观看。

    “是用我的指骨做的哨子,所以你能看到,也能听到。”

    “用你的骨头?不会疼吗?”无惨眼睛瞪大了一些。

    “不会,而且这个哨子的声音,只有我们能听到。”

    鬼舞辻当然无惨的面又演示了一遍自己突兀生长的手指外部骨骼。

    在无惨的眼里,鬼舞辻的手指生长扭动的就像平常看到的那些发光物一样自然,所以他觉得鬼舞辻应该是真的不痛。

    “只有我们能听到。”

    无惨又吹了几次哨子,只要一想到自己和鬼舞辻又有了一样共同的事物之后,心情就会变得非常好。

    “无聊或者想听别的声音时,就拿出来。”

    鬼舞辻给骨哨上穿了一条绳子,系在了无惨的脖子上。

    “我记住了。”

    无惨用手摸着脖子上的骨哨,认真点头。

    “好,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些其他的事情。”

    “什么事情?”

    “关于治病的事情。”

    室内的烛火燃烧跃动着,深秋的雨水淅淅沥沥的落下,不时有一道闪电划过,随后便是沉闷的落雷声响起。

    这些东西无惨即听不到,也看不到,所以自然不会因此而产生什么特殊的情绪。

    他专注的看着身前的鬼舞辻,也只能听到来自鬼舞辻的声音。

    “有一个坏药师,不想你痊愈。”

    鬼舞辻没有说太复杂的内容,而是像讲故事一样挑着容易理解的词语来说。

    “不想让我治好病?”

    无惨的神色立刻变得警惕起来。

    “你想留在这里抓住他,还是我们先去别的地方一边治疗,一边再抓他?”

    无惨睁着一双看起来空茫的眼睛,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完全没有理解鬼舞辻在说什么。

    现在还没有到深秋,温度尚没有低到无惨觉得不适的程度,所以不管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重新回到无限之国,鬼舞辻都可以答应。

    如果说上一次只是失去听力的无惨还能勉强和安倍典予交谈,这一次失去视力和听力的无惨应该完全无法辨认来者的身份。

    不……

    无惨可以辨认出他。

    鬼舞辻瞳孔收缩,蓦然想到无惨曾经见过安倍典予操纵一样肉眼看不到的事物。

    那样看不到的事物,就是「虫」。

    “那个人的身边跟着虫。”鬼舞辻脱口而出。

    “跟着虫的人……我知道,他居然不想让我治病?”

    无惨变得有些生气,“他还给了我很多纸,说可以让我快点好起来。”

    “他给了你东西?”

    在重新进入秋季之前,上一个轮回春季的时候,安倍典予曾经对鬼舞辻的肉偶说过,药师还有半个月就到京都了。

    如果那个药师真的就是改变无惨的命运之人,那么他们已经在半年前就见过面了。

    假如药剂不是一次生效,而是循序渐进……

    “他说那些纸只要放在屋子里,就会对身体有好处。”

    想到安倍典予要害自己,给的可能也不是他说的那样对身体有好处的东西,无惨就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那些东西放在哪里?”

    “就在屋子里。”

    无惨看不到那些纸张,但是当初安倍典予给他的时候,有让他摸过。

    鬼舞辻立刻起身,在屋子里翻找起来。

    屋子里的纸制品很好找,大概是考虑到留在这里屋子的主人也根本看不到,所以那本薄薄的册子就被放在了室内置物架的中层。

    鬼舞辻打开册子,发现上面除了用墨写了看不懂的字符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本欲动手直接撕掉这本不知道写了什么的册子,但是考虑到它是那个可能兼具虫师身份的阴阳师送过来的,他把手中的册子移到了室内点着的蜡烛上。

    然而那张看起来普通的纸却在火焰的炙烤下没有丝毫要燃烧起来的意思,只是上面的字符却变动了一下。

    火苗直接接触的字迹开始慢慢的向内卷曲,就像人被烧焦的头发一样。

    它们逐渐排列成了一个螺旋的形状,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纸上移动的痕迹变得越来越多,仿佛随时会跑到纸外。

    鬼舞辻心里隐约产生了不安的感觉,总觉得让这些字体跑出来并不是好事,而他也完全不清楚关于虫的事情,无法推测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能看到吗?”

    鬼舞辻把自己完全变?但依然不能辨认的册子从烛火上拿开,但也没有直接让它接触无惨。

    “看到了,这些黑色的虫子看起来和平常见到的都完全不一样,我们躲起来吧。”

    之前在纸上的时候完全看不到,所以这些字迹的虫可能处在休眠的状态,然而在炙烤后出现的动态甚至连无惨都能够捕捉到了。

    最古怪的还是,这些纸上的虫,鬼舞辻没用其他的方法,只是普通的肉眼就能看到他们。

    他摇了摇头,“我们明天离开这里,今天的雨太大。”

    但是手里的这样东西却是绝对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鬼舞辻摸了摸无惨的头,“我要把这个坏东西丢掉,分走一部分在无限之国陪你。”

    “分走一部分?”

    无惨已经知道了无限之国的存在,但是还没有见过鬼舞辻的肉偶。

    “我们又多了一个?”

    他睁着空茫的眼睛,看着组成鬼舞辻的线条拉动,就从一个鬼舞辻变成了两个更加模糊的鬼舞辻。

    “这样还能看到吗?”两个鬼舞辻一起问道。

    “能看到……”

    无惨看向既知道很多事情,又能操纵自己的身体做出各种他做不到事情的鬼舞辻,神情满是艳羡。

    “这是用太阳的代价换来的。”

    “太阳的代价?”

    无惨思索着,他虽然不能看到阳光,但是却也感受到过阳光的温暖,如果有一天他需要在阳光和力量之间抉择……

    其实阳光也只是有温暖而已,他看不到太阳的光芒,然而只要回想起先前触碰到鬼舞辻时感受到的灼痛,无惨心中就萌生了退意,为什么不能力量和阳光都兼具呢?

    那样实在是太痛了。

    无惨知道自己看到的东西和其他人大概是不一样的,但是如果每天都不能见到太阳,那么和自己现在的模样好像也没有太多差别了。

    鬼舞辻没有解释太多,一个肉偶携着书册离开产屋敷家,一个带着无惨回到了无限之国。

    经历过两次意外之后,他已经不会在无法使用全部力量的情况下,把无惨留在外面了。

    这个世界对无惨的恶意,向来很大。

    不过无惨一向对鬼舞辻很信任,他的决策都不会反驳。

    “鬼舞辻,你要把那个东西丢到哪里?”

    无惨坐依偎在线条变得模糊许多的鬼舞辻身上,无限之国的气息让他感觉到无比的熟悉和安心。

    “我去把它物归原主。”

    无惨应了一声,也不觉得鬼舞辻知道物品的主人在哪里有什么奇怪,在他的眼里,鬼舞辻除了害怕太阳以外,就是无所不能的。

    他像是一只遇到相反极的磁铁,一旦接触就会被牢牢吸引住。

    “鬼舞辻,我还想知道你更多的事情。”

    “更多,是指哪方面?”

    鬼舞辻带着像八爪鱼一样抱在身上的无惨一起侧躺在了榻榻米上。

    “嗯……坏药师会做什么?”

    两人互相注视着对方,榻榻米上一半散落着黑发,一半散落着白发,就像情人在床第间耳语。

    虽然鬼舞辻承认了自己的确是「无惨」,但他从来没有明说过自己是

    那些鬼舞辻知道的,无惨却不知道的事情,像羽毛轻轻骚过掌心,引诱着无惨不知不觉地向着“未来”的方向探索。

    “他会用缺少了药材的药剂,让你不能见到阳光,让你的食欲变得异常……”

    “这些都是鬼舞辻经历过的吗?”

    无惨情不自禁的睁大眼睛,手掌按在鬼舞辻隐约涌动着黑色的胸口,想要把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虽然鬼舞辻刚才找到了那张纸,这些事情好像不会发生在无惨身上了,但是想到先前从鬼舞辻身上感受到的太阳灼痛,没有被提及太多的异常食欲,无惨却好像也感觉到了。

    从胃里涌出无法遏制的饥饿,仿佛退?成原始的野兽,侵蚀理智……

    “无惨!”

    鬼舞辻低喝一声,已然看到无惨的手又一次像之前一样,快要陷进自己的胸膛。

    无惨像是惊醒一样收回了手掌,“鬼舞辻说的事情,我总是会跟着想下去。”

    “太危险了。”

    鬼舞辻看着无惨一脸懵懂不自知的样子,又把他搂地紧了些。

    这些都是不会再发生的事情了,就算无惨知道了鬼舞辻是另一个自己,他也没有必要把这些可能会造成异状的事情告诉他。

    无惨也不喜欢可能会发生危险的事情,但是鬼舞辻却又深深的吸引着他,让他想了解更多。

    只有对鬼舞辻,对「自己」才是这样。

    “每次只告诉我一点点。”无惨用那双蒙着雾的紫眸可怜巴巴的看着鬼舞辻。

    他的身量已经和鬼舞辻差不多了,只是更加瘦削和虚弱,总给予人一种脆弱又天真的美感,但鬼舞辻知道,他绝对不会放弃对生的追求。

    “今天的讲完了,该休息了。”

    鬼舞辻用自己的额头抵着无惨的额头,“发热褪下了。”

    “你同意了吗?”

    无惨还在固执的睁着眼睛看鬼舞辻。

    对于过去的他来说睁着眼睛和闭着眼睛其实没有太多差别,但是现在就不同了,他可以看到鬼舞辻。

    “同意了。”

    听到回话无惨这才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

    “你丢掉那页纸了吗?”

    无惨过了片刻又小声问道。

    他不知道鬼舞辻是不是需要睡觉,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用尽可能小的力气说话。

    有声音有视野的世界比以前单调的世界要有趣太多,就算是闭上眼睛,他脑海里依然止不住在想和鬼舞辻相关的事情。

    “还没有。”

    鬼舞辻眉头微微蹙起,站在阴阳师家宅邸中的肉偶脸色僵硬的平举着手中的两个巴掌大的册子。

    不怕火烤的纸页已经被雨水浸透,上面排列成螺旋形的字迹缓缓散开,已经有一行跑出了纸页的范围。

    跑出纸页范围的那行字已经不能被称为字了,它更像一个被压住了一半身子的活物,努力拖动着后半截行动迟缓的身体,一点一点爬出纸页。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蠢作者把34章先更出来了,现在把33章放前面二合一了,买过的小伙伴可以刷新一下,不会多花钱,对不起qaq

    另外我不用围脖,号也销了,一般用鹅

    因为暗号容易被和谐,而且可能会被盗,所以只放一天就会撤掉

    感谢在2022-03-0519:17:392022-03-0618:35: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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