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毅没有回酒店,他去了一家酒吧买醉。这是他三十三年人生中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从小就是个自律的人,哪怕当年那个孩子没了、夏君笑跟着提出分手、不久后他被夏政国的人打成重伤,他都没有如此颓废过。

    那年三月,他初次体验到即将为人父的喜悦,可惜这个美梦很快就破灭了——夏君笑鼓起勇气告诉夏政国自己怀孕,希望夏政国能接受盛毅,没曾想夏政国听完后暴怒,直接将她绑到医院,做了堕胎手术。

    不过那时他根本没顾上伤心,他担心夏君笑,怕她受不了这个打击,想一直陪着她,度过那些艰难的时刻。但夏君笑当天就被夏政国接回去休养了,夏政国为了分开他俩,调了很多人过来,他根本没机会接近她。他每天都在想办法传递消息,比如给夏君笑发邮件、在夏家订阅的报纸杂志上做记号等等,可夏君笑那边一直都没有任何回应,明显是被夏政国控制起来了。

    直到三个月后,他们才终于见面。夏君笑打电话给他,约他见面,他怕她被夏政国抓回去,很紧张,两人偷偷摸摸去了一家又小又破的旅馆。一见面,夏君笑就扑到他怀中,一个字没说,疯狂地吻住他。

    原本他还顾忌着她的身体,谁知她的攻势太猛,两人就像一对干柴烈火,很快便滚到了床上。

    后来她躺在他的怀里,一直在哭。他以为是自己太粗暴,弄疼了她,没想到她哭了半晌,最后却说:“我们分手吧。”

    他的脑子有一刹那的空白,似乎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直到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才问:“理由呢?”

    他一开口,夏君笑哭得更厉害了,抖抖索索地说道:“我爸爸无论如何也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就他一个亲人……”

    两句话,把他浇了个透心凉。可是看她哭得浑身颤抖,他什么指责的话也说不出来。再转念一想,她从小跟夏政国相依为命,夏政国也是真的疼她,一边是二十年的父女情,一边是相恋才一年多的男人,孰轻孰重不难判断。

    何况,她刚经历了失子的痛苦,他怎能再雪上加霜?

    那天分别的时候,他紧紧搂着她,搂了很久很久。夏君笑一直伏在他胸膛哭,滚烫的眼泪灼着他的心和肺。他知道她没办法狠心,所以他做了那个狠心人,一把将她推开,头也不回地离去。

    从那天开始,之后的五年内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分手后,他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时而体谅夏君笑的选择,时而怨恨她放弃自己,生活过得十分混乱。秦雄知道后,狠狠敲打了他一顿,又给他放了长假,让他休息。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振作,就遇到了夏政国派来的人。

    那时他一直不明白,他们都分手了,为何夏政国还对他痛下杀手,他就不怕女儿恨他一辈子吗?直到六年后才知道,原来当初是杨恒在使坏。

    那时毫不知情的他,重伤后仍旧奋力反抗,夏政国的人毕竟不敢明目张胆地杀人,终究还是被他逃脱。可他没逃多远,就晕倒了,原以为自己已然无幸,谁知竟能捡回一条命。

    他是一个星期后才从昏迷中醒来的,入眼一片雪白,而自己身上插着许多管子,头还被罩在氧气罩里。他混沌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忍不住狂喜——当时那种情况下,只有夏君笑有胆子救他,也只有夏君笑能救他。夏政国的人绝不敢伤害这位大小姐。

    可是他很快就失望了,因为他看到挺着大肚子的陶媛媛走了进来。

    陶媛媛告诉他,当时她刚好经过他遇袭的地方,追杀他的人见她是孕妇,所以不敢上前,她不敢送他去公立医院,于是打了私立医院的电话,将他送去抢救。

    至于哪里来的钱,陶媛媛的说法是,她把刚买的房子转手了,还把她妈妈留给她的金银首饰也卖了,租了那套德国最先进的医疗设备,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这才能勉强下床。而陶媛媛因为筹钱奔走和日夜照顾他,动了胎气,他伤还没好,陶珂就早产了。

    第57章 057

    关于陶珂,陶媛媛没有说太多,只说是前男友的孩子,前男友是个渣,他们已经分手半年了,可她舍不得打掉这个孩子,所以留了下来。

    陶珂刚出生的时候只有四斤,在保温箱里呆了一个星期才出来。盛毅一直觉得自己欠她们母女俩太多,所以陶媛媛提出假结婚,好让陶珂能上个户口,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后来秦雄问他还回不回部队,他拒绝了。他觉得自己的过去像是一场梦,大起大落、轰轰烈烈、九死一生,这些词都可以用在他身上,而到了最后,他一无所有。

    秦雄大概知道一点他和夏君笑的事,叹息之余,满足了他的愿望。然后凤七变成了烈士,盛毅横空出世。

    起初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陶媛媛一直陪着他。她出月子后身体一直不大好,却坚持照顾他。他觉得自己身为一个男人,要女人照顾自己,实在是太没用了,于是强行把夏君笑塞在心底,开始过起了新的生活。

    他告诉自己,要报恩,要让陶媛媛母女俩过上好日子。

    那时陶清河在老家穗城经营着一家半死不活的地产中介公司,他自己不善经营,还懒,没钱就回家冲陶媛媛吼,陶媛媛那点工资还不够他喝酒的,整天气得哭。他便主动将公司接手了过来,那时只是想帮陶媛媛分担一点压力,没曾想原来他在商业方面天赋还行,公司在他的改革下,很快就开始盈利。陶清河有了酒钱也不闹了,陶媛媛心情好,身体也跟着好了起来。

    那时他想,就守着这小公司,平平凡凡把这辈子过完吧。然而世事总是出乎意料,不久之后就传来夏政国被抓的消息,那件案子当年震惊了全国,不管他多不想听到夏家父女的消息,都不可避免地知道了。

    那时刚好有一个很好的机会,他立马抓住,公司很快就从地产中介成功转型为开发商,他给新公司取名盛夏地产,想着等做出一点成绩,就回京城去找夏君笑。既然这公司是为了夏君笑开的,那肯定要把归属划分好,所以他从陶清河那里将公司买断了。

    陶清河掌权的时候,公司一直入不敷出,自然乐得有一大笔进账,加上那时盛毅和陶媛媛还是夫妻关系——他不知道两人是为了孩子的户口假结婚,那女婿的钱将来也是外孙女的,他有什么舍不得呢?于是爽快地签了转让合同。

    再后来,夏政国自杀了。这个消息还是秦雄告诉他的,当时他就有股冲动,要马上回去找夏君笑,不过他忍住了,因为他这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好。于是他去找了陶媛媛,希望马上跟她离婚,陶媛媛的神情挺难过的,不过还是答应了。

    两人火速离了婚,盛毅立马买了飞京城的机票,然而夏君笑不见了。哪怕他用了一些非法手段,也没有查到她的下落,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后来他想明白了。夏政国肯定给她安排了别的身份,她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她不要他了。

    自此他才彻底死心。回到穗城以后,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之中,刚好程怀退伍,到了他身边帮忙。都说情场失意,商场得意,这句话放在他身上是相当确切的,两年时间他便让盛夏地产上了市,这匹黑马起步之后就一发而不可收拾,迅速成为了各大同行的眼中钉、肉中刺。

    繁忙的工作占去了他所有胡思乱想的时间,虽然午夜梦回时,那个叫夏紫桐的女孩总是缠绕不休,但他觉得自己可以克服,可以戒掉这个毒瘾。

    谁知,这个毒瘾过了五年,竟会再次出现,还变成了他的员工。

    他怨恨过、犹豫过、挣扎过,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没能敌过对她的爱,他还是想要她。后来夏君笑又成了他的女朋友,他以为自己总算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甚至还有种初恋重来的错觉,然而她再次离开了他。

    他真的不明白,夏政国已经死了几年了,李劲松也答应放过他们,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障碍,她为何仍旧不愿意回到他身边?他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以至于她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他想不通,也不想再去深思了,只是一瓶接着一瓶喝酒。

    等他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顾小七早已睡着了,顾山泉却还在客厅等他的消息。见他满身酒气、跌跌撞撞地进来,顾山泉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他:“盛先生,你怎么了?”

    盛毅睁着一双醉眼看着他,像是不认识似的,过了好久才道:“你是顾山泉。”

    “是我,盛先生,你没事吧?”

    “没事。”盛毅一头栽倒在沙发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顾山泉是个惯于照顾人的,赶紧去拧了热毛巾来给他擦脸。盛毅迷迷糊糊地任他摆布。顾山泉将毛巾丢下,扶他去房间,他也乖乖地没有反抗。

    好在顾山泉身强体壮,平时做惯了活计,否则还真不容易把他这么个大个子弄到床上去。此时是十月底,京城已经有些冷了,他拉过被子将盛毅盖住,正准备关灯离开,盛毅却忽然扯住了他的衣襟:“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