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大夫谨慎思考许久,才敢走到殿中进言,认为皇家织造厂做出的衣物固然精致,但与民争利大有不妥。

    楚楚觉得很有道理,当场给御史大夫赏了柄玉如意,并“忍痛”命人将新式织布技术整理成册,印刷后分发到各州府去,命各州从当地选出一家或者数家富商出资修建州府纺织厂。

    朝廷出技术,占两股;富商出钱,占八股。州府纺织厂可在朝廷监管下自行经营。

    这下大家不闹腾楚楚了,改为议论纷纷。

    从“皇家织造厂”到“朝廷出技术”,这中间可是差别大了去,朝廷出技术,到时候所分得的红利自然是属于国库的。

    国库充盈了,礼部的仪仗队、工部的灌溉渠、兵部的武器盔甲……不就可以伸手找户部尚书要钱了吗?

    ……朝廷出技术的话,两股是不是少了点?……但空手套白狼,三七分的话感觉又有点过分?

    宴太师站出来,肯定了太后为民谋利的善举,但又疑虑此举会不会过度抬举经商风气,影响农业发展。

    这下楚楚不乐意了。

    “爱卿说不可与民争利,哀家就将姑娘们辛苦专研纺织技术拿了出来,而今倒成了哀家的不是?

    怎么就影响务农了?种桑采桑不是农事?养蚕不是农事?哀家不让百姓种田了?纺织、制衣、刺绣都是女子的活计,影响当爹的插秧还是误了当儿子的收高粱?”

    楚楚义愤填膺。

    宴正听得她声音里有了泪意,几乎能想到太后坐在帘子后委屈得快哭出来的模样,忙不迭的解释自己并无诘问之意。

    但皇太后她不听,只继续怒声道:“哀家看,错的并非纺织厂,是提出此事的人是哀家……太师既然如此不满哀家处理政务,不如这个太后让你来当好了!”

    宴正:……

    默然片刻,宴太师乖觉的跪了下去。

    “臣言语过失,太后恕罪。”

    ……太后您也眼看快四十的人了,怎么还像当初小姑娘样娇气呢,也忒不讲道理了!

    罢了,太后说得也有道理,纺织厂都是招募女子做活,也不影响男子务农。

    百姓家中能多份儿收入,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至多传达朝廷命令时,让各州重视务农,不得荒废农田好了。

    楚楚“心不甘情不愿”,却也不好与宴太师撕破脸,语气闷闷的叫人起来,吩咐户部和工部协同,将州府纺织厂的事儿定个章程出来,三日内写成折子递到宫中。

    文武百官心里还暗爽了把。

    太后还真是个财迷呢,这把新式纺织技术让出来,气得仪容都顾不上了。

    于是各州的纺织厂修建起来。

    为了确保原材料充足,朝廷也鼓励百姓在不影响原本农事的原则下,多多种植桑树、养殖蚕虫。

    有朝廷领头的纺织厂收购,百姓不担心东西卖不出去,自然也乐意响应此事。

    建和十年,楚楚“听闻”百姓为养殖蚕虫,种植大量桑树,每年都会有大量桑葚产出、吃也吃不完。

    她“冥思苦想”数日,在长乐宫与师父双修得腿都站不稳后,“熬夜”写出了桑基鱼塘的草案和桑葚酒的酿造法。

    建和十一年,皇帝姜焱年满二十,天子生辰过后,上书请求陛下亲政的折子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

    洛州,百花镇。

    日头烈烈。

    穿着粗布麻衣的汉子匆匆走过街道,在转角的巷子口停下:“小娘子,俺想写封信给家里老娘。”

    临街的窗户开着,可以瞧见屋里坐着个容貌清秀的少女,她提笔匀了匀墨,隔着窗户问汉子要写些什么。

    向老娘报平安,随信托人带百文钱,归期可能在两个月后……汉子絮絮叨叨说着,姑娘尽量用简单易懂的话写了信,念给汉子听了一遍确认后,这才装进信封里。

    汉子递过来两文铜钱,千恩万谢的拿着信走了。

    荣画透过窗口,瞧着汉子宝贝似的将家书揣进怀中,低下头去思索片刻,在桌前的扇子上添了只蝴蝶。

    这时她无意间抬头,却被攫住了目光。

    窗口对面的街巷转角,有个穿着茶绿色长袍的郎君撑着油纸伞缓步而来,月白色的油纸伞上绘着零星的青色竹叶,伞下投射的阴影遮掩了他的半数容貌,只留了小半张脸暴露在阳光下。

    但就是这阴影中逃逸出的半张脸,令街边的房屋、路旁的垂柳都成了陪衬,让骄阳也失了光彩。

    荣画愣了许久,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然站起来,却还不待她关窗出门,对方看似随意缓慢的两步,已经走到了窗前。

    “代写家书何价?”

    “两文一封。”荣画定了定神,忙回答。

    “生意可好?够平时花用吗?”

    “好的时候一日能有六七十文,差的时候也有十几文钱,除……除却生活后,每月能余下一吊钱左右。”

    一文钱够吃一晚阳春面,十文钱够买一斤肉,十五文钱能扯两尺花布,东边湖上壮年男子采藕一日亦不过二十文工钱,这收入的确是很不错了。

    怕自己说的不明白,荣画又补充道:“其实在镇子上做工的人隔月写封家书还是舍得的,但小镇上原本识字的人不多,愿意以此谋生的更少,从前只有茶楼李秀才代写家书,但百姓不懂那些之乎者也,所以找去代写家书的人并不多。”

    “你叫什么,多大了,家中可还有人,家人许你出来吗?”

    类似的问题听得多了,但眼前人问得尤其温和不带恶意,荣画微微颔首行了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