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送给他唯一的“玩具”,是一架钢琴。

    她在他房间里逛了一圈儿,发现真的没有任何可以供她消遣的玩具,下结论道:“你好无聊哦。”

    她又不死心地把嘴里的棒棒糖给他:“你真的不吃吗?很甜的。”

    他只看了一眼,又摇头说:“妈妈不让我吃。”

    “为什么?”她似乎觉得很惊讶。

    “妈妈说小孩子不能吃糖。”

    “可是我天天吃呀,我妈妈也不骂我。”她小声地问,“你妈妈是不是很凶啊?”

    他说:“妈妈很温柔。”

    妈妈是他见过的最温柔的人,从来没发过脾气,对谁都是那般温和可亲。家里的佣人不小心打碎了她的花瓶,她都没有说一句重话。

    “那你怕什么呀,她那么温柔,一定不会骂你。”她就好像要证明她的棒棒糖很好吃,非要他也尝尝。

    她把糖递到他的嘴边,说:“那我不告诉你妈妈不就行了,只有我知道你吃糖了。”

    他看着她,小女孩儿干净的笑容,纯澈的眼睛,期盼地看着他。

    当时他就不自觉地张开了嘴把她的糖含进去,一点儿也没嫌弃是她吃过的。

    “好吃吗?是不是很甜?”

    他点头。

    她很开心,像被认可了一样,说:“你妈妈不给你买,我给你买,你想吃多少都成。”她用手比划一下,“我在家有这么大一罐。”

    他愣愣地看着她,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你妈妈不给你买,我给你买。

    因为没有人会跟妈妈“作对”,爷爷不会,爸爸不会,因为他们都默认妈妈的方式,家里的佣人也不会。

    他自己更不会。

    时隔多年,陆修远都还记得当时他空荡荡的心一下子被填满了,温暖的,善意的。

    糖很甜,她的笑也很甜,甜进了他的心里。

    那是他第一次吃糖。

    那时候是暑假,还有半个多月才开学,不用去学校,陆修远也没能再看见她,只心心念念盼着快些开学。

    他第一次那么想跟一个人做朋友。

    他们在同一个学校,开学第一天就看见她了,她又在欺负同学了,让人家喊她姑奶奶。

    他想过去跟她说话,她看见他,凶巴巴地说:“干嘛,别多管闲事。”

    当时,陆修远彻底怔住了。

    这跟那天给他糖吃的小女孩儿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她……好像完全不记得了。

    陆修远一度怀疑自己,那天只是他做的一个梦。

    可是,那个棒棒糖的小棍子还被他藏在他的笔盒里舍不得扔。

    这说明他不是在做梦,是真的。

    他记得这么清楚,为什么她不记得了,说要给他买棒棒糖的人不是她吗。

    那几天,他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他想,他是不是应该去提醒她一下?她可能只是暂时忘记了,他提醒的话她会想起来的。

    可是他又不好意思直接说,他是个小男子汉,怎么能让女孩子给他买糖吃。

    那几天,陆修远几次试图跟她说话,甚至每天故意从她面前走过,以为只要她经常看见他,她就会想起来了。

    可是,直到他们从幼儿园毕业,升到小学,小学毕业了,升初中,升高中……她都没能想起来。

    她不记得了,可他却一直都忘不掉,耿耿于怀。

    他始终记得他吃的第一颗糖,有多甜,多好吃。

    从那以后,他经常自己偷偷去小卖部买真知棒,每次吃完了要灌一大半瓶水,把嘴里的甜味儿冲淡了才回家,他不能让妈妈看出来他吃糖了。

    可他还是被妈妈发现了——因为那支他一直舍不得扔的小棍子。妈妈柔声对他说:“妈妈不让你吃糖,是因为糖吃多了对牙齿不好,对身体也不好,你明白妈妈的苦心吗?”

    他当时点点头,看着妈妈把它拿走了,丢进垃圾桶里。

    他趁妈妈不在家,偷偷去翻垃圾桶,把它捡回来,洗干净,藏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留着这个小东西有什么用,它没有什么特别的,真知棒的小棍子都长一个样,但他心里就是不想丢掉它。

    这是唯一能证明那天不是他在做梦的证据。

    这似乎已成了他的执念。

    她已经忘了,如果他也忘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个女孩儿跟他说过,给他买糖吃。

    其实他并没有多喜欢吃糖,只是他魔怔了般的,想要找寻那个味道。

    可是在往后的十几年里,他吃到的棒棒糖,都不是那天那个味儿。

    …

    陆修远看着这一整罐真知棒,忽然有种……幸福来得太突然的感觉。

    这是他做梦都没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