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燃面是因其油重无水,遇火能燃得名的。和一般的汤面或者拌面比较来,干了不少,但也是真的香,且里面的配料丰富,既能够当做一餐的主食,也能够起到和油酥花生米一般下酒的作用。毫不夸张的说,一盘垒尖尖的燃面,确实有能让人吃个底朝天的诱惑性。

    这燃面配料的灵魂便是其中的芽菜和花生碎、麻油,这芽菜要选用叙府的碎米芽菜才是最正宗的,花生碎要和着壳子在铁锅中干炒成香熟的状态,再剥壳,用擀面杖碾压成碎。燃面要保持起干油的韧性的口感,在出锅的时候,就一定要将其中的水分尽数沥干。花生碎、芽菜碎、豌豆颠、辣椒碎一类的是要整整齐齐地按‘地位’铺在燃面上头的,这样既美观又让人一眼明白其中的主角与配角——芽菜和花生碎便是东宫与帝,而其他料以及豌豆颠全然是锦上添花的辅佐地位。

    燃面吃多了未免有些燥口腻歪,这时候一碗神仙伴侣三鲜汤便派上了其的用场,清淡鲜美的三鲜汤,用面前喝上几口,暖胃又促进食欲。用完后喝,解腻又消食。其实吧,若要谈到这三鲜汤的口感,就和面馆中那口蘑面或者三鲜面的汤底同出一锅。

    宋芋将热油淋到芽菜和花生碎上,与此同时炉膛中膨胀饱满的锅盔也滋滋作响,小厨房内溢满了香气,一时间两种味道谁也无法分出伯仲来。

    第38章 藕粉桂花糖糕

    临仙阁整处用来售卖糕点的一楼原先是承了有光德坊第一糕点的杏花楼的生意盘。

    若要论起名气来,这杏花楼在整个长安城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但由着原东家好嘴舌冒犯了皇城内的贵人。这官字两个口,饶是你这再老的字号若是与这些服朱戴紫较真的话,是半分好都讨不到的。无奈在长安失了立足之地,老东家倒是能忍痛割爱,但实乃是心疼祖辈攒下的口碑,便四处托人传转让的消息。后面这铺子自然是以一个极为甜美的价格落到了宋润莹名下,连带着还有杏花楼培养出的一干学徒老师傅还有秘制食谱。

    但因着其推出的糕点款式固定且少,与其他字号相比来说是甚少出新的,虽是累年积了庞大的老顾客基础,但由着出了当年老东家那号事情以及从前的装修过于空旷单调还有不少同行故意拉踩抹黑。处在这光德坊商业区最繁华的地段,生意也是平平淡淡的,甚至有门庭冷落之势。

    现下虽是隔窄了一半,但得益于宋芋的妙点宣传以及季节限定的新品推出,这几日的生意与往日相比也算得上是火爆了。不过嘛,这些都是为了之后临仙阁重整后的预热准备罢了。

    宋祈渊修手敛住握着徽州狼毫手的阔袖,将笔端浸入墨砚中吸饱墨汁后,又在砚台上撇了几下,他下笔如飞,不一会就在木板上将各式食物的模样给勾勒了出来。可真别说,宋祈渊虽是自诩‘除了翻-墙揭瓦、遛鸡逗狗比较出挑外,其他都是一窍不通。’与他相处得愈发久,宋芋才发现宋祈渊实乃有些谦虚过分了。

    他在品鉴方面有异常高的天赋,似乎有一条很灵的舌头,什么顾渚紫笋、蒙顶石花、湄潭翠芽一类的名茶,光是一嗅便能辨其种类,再经一尝便能区别出是雨前还是雨后,几分熟之类的。再者他熟读《砍脍书》,刀工上自是很了得的,文思豆腐一类考验刀工的菜品自是不在话下。

    宋祈渊当初也是那白马玉鞭金辔的五陵年少中的带头大哥,寻日里出入那些个风月场所,若是只会投壶划拳,半点墨水没在肚子,这地位怕是摇摇欲坠的。他闲暇时虽是好读些风月诗荟及话本,但要正经做起诗来,也是不输那些个应试举子半分的,且针砭时弊,条理清晰。毕竟当初师从的是淮扬境内最好的大儒,虽是将人气得每日都要吹胡子瞪眼,但由着他过人的天资,到底是将这气给压下去了。

    照常理,若是宋祈渊耐下性子来苦读个一年半载,又有宋润莹做靠山,将来宋润玉的罪洗脱了,他走科考入仕这条路可是相当顺畅的。可宋芋怎么也想不通,这小祖宗竟然想去投身行伍宋祈渊甚至还美其名曰,‘参军后悔那么一阵子,不参军后悔一辈子。’

    宋芋:“?”这确定没看过咱们现代的招募广告?

    宋芋正在研磨石料以充色,选的都是些大气鲜艳的颜色,这样配起来做出的广告牌既醒目又好看。

    “可酸死我了!”宋祈渊笔都未来得及放下便展开臂膀伸了个懒腰,他来回晃动着僵酸的脖子,关节‘咯吱’作响的声音宋芋听得十分细致。

    他的身量本就生得颇高,为了画制方便便就地在这廊庑下堆着颜料和木板的地方坐了一下,拢共下来就弓着身子半个时辰,屁股墩子都不带挪动半分的不算才怪呢。

    一旁挺直着腰跪坐的云竹将头探了过来,一打眼瞧上那木板上的图样便忍不住天花乱坠地夸了起来,“就跟真的一样诶。”云竹的眼中满是欣赏和惊讶。

    宋祈渊满是不在乎地冷冷‘哼’了一声,“那是!”他睨了云竹一眼,那个眼神满是‘没见识的家伙。’

    宋芋看着他俩有趣的互动,手上打圈研磨的速度也跟着分去的心神慢了下来。

    “多亏小爷我的‘妙手回春’啊,这杏花楼的老生意才起死回生哦,遇上我这般的神笔,这朽木才有逢春之可能啊!”云竹方才一系列‘捧杀’式的赞美一下子就将宋祈渊这个经不起激的性子给捧上了云端,他现下丝毫不知谦虚收敛的开始吹嘘起自己上次的功绩来。

    “那自然是五郎有本事咯。”

    他双手大张开掌在地上撑靠着自己的上半身以便放松酸胀的脊柱,一温柔婉转的女声自宋祈渊身后传来,他回首看去。是挺着肚子的宋润莹在女使的搀扶下走来,身后还跟了两个托着漆盘的女使。

    宋润莹瞧见他这副模样打自内心的欢喜,她那双笑眼都弯成了新月。终于又和从前那般了。

    宋祈渊咧着嘴回应着她,然后撑身而起,接过女使手中搀扶的手臂,将宋润莹扶在了廊庑上的靠椅上落座,并且十分贴心的为她垫上了一只软垫。

    宋芋瞧见宋润莹额上蒙了层细汗,便放下了手中的活,寻了把团扇来为她扇风。

    宋润莹刮了下宋祈渊英挺的鼻梁,笑道:“能说会道的样子怕是要比那些专门营生的说书先生还要会,这说书先生渴了尚且还晓得喝茶润润口,你怎么半分知觉都没有?”她又打笑宋祈渊,什么事落到了自己的胃口上非要是说个精疲力竭了都还不算罢休。

    一说到‘渴’,宋祈渊才下意识的吞咽了下,只觉得喉间有些火辣辣的,又抿了下嘴唇,却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他轻轻咬了下,便‘嘶’了一声,竟还有些发疼。

    “瞧你。”宋润莹的语气虽是稍带怪嗔,但眼角眉梢都是带着笑的,她让身旁侯应的女使将一碗和盖的青瓷盏递给了他。

    宋祈渊甫一接过便感觉到了丝丝凉意自盏壁传达到指尖,登时觉得背后衣衫紧贴的闷热凉爽了一半,揭开盖子一看,竟是荔枝膏水,淡乌龙茶色的膏水中还卧着几只去了核雪净的荔枝肉和半只乌梅肉。

    宋祈渊一饮而尽,只觉得酣畅淋漓。这酸爽清冽的感觉一下之便将他恹恹蹙着的眉心给舒展了开来,女使又打开一只雕花红漆食盒端出了几叠糕点和杨梅、樱桃两样鲜果来放在小案上。

    “晌午你俩吃的少,现下又在这边忙活了如此久,想来也是饿了。先吃些垫吧下肚子。”宋润莹看向了正在小勺啜饮糖蒸酥酪的宋芋,轻轻地将手搭上她持碗的手腕,“这酥酪尝起来酸,寻日里我胃口不好的时候便会吃上些,倒是开胃爽口,却是不抵饿的。”说着,宋润莹便亲手拈起一只

    通体晶莹,撒满了丹桂的藕粉桂花糖糕塞在了宋芋的嘴里。

    见宋芋咬着那桂花糖糕冲她笑得甜甜,她目光满含温情地用帕子给宋芋拭了拭嘴角沾着的桂花碎。

    “也不见姑母喂我。”宋祈渊故意翻了个白眼偏过头去,极其明显且做作地哼了一声,他撅起的那个嘴恨不得将天都给撅穿。

    宋润莹用手指轻轻触了下他鼓起且还在不断咀嚼中耸动的腮帮,“都偷吃这么多了,可真是贪心不足。”趁方才两人交谈的间隙,宋祈渊竟将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全给吃完了,现下墨绿色的瓷盘中只剩下了点点桂花。

    “能者多劳,饿者多食。”宋祈渊说得振振有词,仿佛自己是握了十成十的道理。

    宋润莹忍不住用帕子掩唇轻笑。

    突然,她伸出两手,分别握住了宋芋和宋祈渊的两手,然后将其交叠在自己,自己的一掌放在最下面承托,另一掌覆在上方。

    “本是想将你们多留在身边陪我的,看来现下或是不能了。”宋润莹的眼中突然闪烁起了晶莹来,她开始变得有些哽咽,“在外什么事都要学着机灵圆滑些,虽是在这长安城内,但姑母也不能时时刻刻的盯着你们。”

    她看向宋祈渊,严正了面色,“酥酥虽小了你些年岁,但心思却比你沉稳细腻,你应是要多听她的话的,万事切莫冲动,你想想若是现在还照着你那从前的性子行事的话不知道还要吃多少亏。”宋润莹开始引经据典地给宋祈渊说道理,到最后她才轻轻地说道:“男儿可以不带吴钩,可以不登科上仕,顶天立地本就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或者追求于此。但人生在世,定是要脚踏实地的”

    “知道了,姑母。”

    “知道了?”宋润莹在宋祈渊额上轻轻一点,“你啊!若是再与那些浮浪子一般终日游手好闲,这云玳我可是留不住。”说到云玳,宋祈渊只觉得脖子根都在隐隐发烫。

    宋祈渊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对云玳情感的表露甚是小心谨慎,对于宋润莹的知晓他虽是不意外,但是却莫名觉得稍显羞赧,就像是自己小时候偷吃蜜罐里的糖,被阿爷发现了一般。

    宋润莹将要交代的话说完之后,便打发两人去和拨去临仙阁做事的女使小厮交接,她单手支靥靠在阑槛上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只是现下她有些疲惫,来不及细细去体味思索。

    若不是那日沈复之来她院子中见到端漆盘送晌食的宋芋动了歪心思后,她是怎么也不会舍得让如此乖巧懂事的女郎离开自己的想到那日沈复之问云竹穿着鹅黄色半袖碧色罗裙的哪位女使是不是新拨来院中的,他那眼神中的猥琐及期待让宋润莹现下只觉得胃中翻腾起一阵恶心来直冲喉部。

    这些年来,刚开始有着宋润玉的关系,沈复之这只狐狸倒是极其收敛,行事的样子莫不是一个满分夫君的表现,真是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来。可是后来,宋润玉甫一出事,他便开始将那狐狸尾巴漏了出来,刚开始还愿虚与委蛇,后面便是大张旗鼓地将自己看上的或是同僚相赠的女子塞入后院,全然不顾及她的感受

    她缠绕在纤纤素指上的帕子愈绞愈紧,直至将手指绞得发白也未觉痛,双眼本是无波无澜地凝着那株在风中摇曳的芍药,现下却微微地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