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随着他喉间一下落,谢令行才微微提了提自己手中的那只食盒。“夫人做的在这呢。”他口中还有未咽下的,声音还有些含糊。

    “想来你是吃厌了。”陆元呷了口清茶后,嘴角挑着淡淡的笑意说道。

    “那是什么吃厌了?”谢令行在陆元身边坐下,他笑出一排整齐的大白牙来“怕我这形单影只的好兄弟见久了不仅眼红还要心酸。”

    陆元极为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又不是没尝过。”色香俱全却差味。

    谢令行极为满足地舒叹一声后,先是问了陆元一句‘你可是老饕了,居然有你寻不着的美味。’然后便道:“方才路过杏花楼的时候,瞧着好些人围堆在哪里,便遣人去买了。”

    陆元想起方才杏花楼门口那般热闹的场景,不禁有些好奇,便向他打听,“往日里这杏花楼都是做些果脯甜点的,最早也不过在食时开门,如今怎么这般早了?”

    谢令行与陆元打小一坊玩着长大的,在京兆府中做的是录事的职务,而他从前是武将出身,饭量自是要比寻常的同僚大些。他将食盒打开,从里面端出一只小巧的蒸笼来,甫一打开便有热腾腾的蒸汽冲出来,待白汽散尽后,陆元瞧见里面握着几只精致的灌汤包,瞧着制样,和他在扬州吃的特色蟹黄灌汤包没两样区别。

    谢令行从厨子哪里要了一只小瓷碟和二两香醋来,想着陆元那龟毛挑剔的用餐习惯,便冲他挑眉说了句‘你自便’,“说是这临仙阁换了个新阿郎,重整装修后,现下三餐都要售卖了。”

    陆元淡淡地‘哦’了声便作回答了。

    许是第一次吃灌汤包,谢令行一大口下去,那饱满的汤汁便飙起了三丈高来,瞧见那京兆府尹绯袍上登时便绽放出了几朵油花来,他先是四处张望了下,瞧见周围的人都在专心埋头用食,便又淡定自若地将筷头上还剩的半只灌汤包给咽了下去。

    吃完后,他才冲陆元略显尴尬地一笑,然后扯着他的肩头小声说道:“没看见啊。”

    陆元嘴角微微一抽搐。

    “你真不吃?”谢令行用胳膊肘抵了抵陆元,“也是哦,你这陆小侯爷有什么未吃过的,素来便有一张极刁的胃口。”陆元出身定北侯府,又是嫡长子,加之他功绩卓越,日后这爵位自是落在他头上的,小侯爷这名头自是默认了的。只是在这京兆府□□事,同僚间惯来爱用职位相称。

    陆元掩在袖下的手放在大腿上是攥了又攥官袍。

    不想吃?他怎么不想吃?若不是素日里自带的那套白玉瓷器具放在了公廨中,他定是要尝尝鲜的。陆元是这打脸是光速且啪啪响的,方才路过的时候心想着是什么粗粝腥膻的东西让坊中百姓起了贪相因的念头才会如此堆积,现下他只觉得真香!

    陆元将起了几道褶子的袍子捋顺,真准备起身回去办公时,却见谢令行和旁边路过的同僚热络打起招呼来。

    陆元见谢令行一顿朝食的花样是真多,三层的食盒自上而下荤素吃食饮子餐后甜点都装得有,现下他正举着舀了杏仁豆腐的勺子和同为录事吴雨舟打着招呼。

    “陆少尹早。”

    陆元一抬头,只见吴雨舟打头的官吏们,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只油皮纸包,只是里面包着的东西各不相同,油皮纸包上用桃红色的印印了一道杏花,花中有较深的红色印着杏花楼三字。

    陆元陡然脸一黑。

    第40章 桂花糖蒸新粟粉糕

    好不容易挨到了午时,陆元桌案上的卷宗已然减少了三分之二,但他整个人却蹙着眉心,剑眉上扬散发着隐隐的戾气。

    寻日里照他的效率及速度,这些个卷宗未到午初便能处理好,现下一整个上午却为了那酥脆的卷饼和滋味鲜美的灌汤包给乱了心神。

    “郎君,可要用食了?”奉壹轻轻叩了下门牖。

    陆元将卷宗放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后,正准备回答他,谢令行那粗厚的声音便盖了来。

    “归卿,赶快些,晚了临仙阁就没位置尝新鲜了。”又听到几位同僚的声音附和到,“就是!就是!听说今儿个杏花楼上新,今日在临仙阁吃酒似是要赠点心呢。陆少尹可快些吧!”

    陆元本是将手净好,正接过恕己递来的白巾细细地擦拭指缝间隙的水珠,但现下听着这么一说,陡然便改了主意。

    他将白巾整叠好,信手往恕己臂间一搭,不咸不淡地说道:“现下腹中还不当饿。”他的眼神落在了剩下的卷宗上,“寻个妥切的由头打发了吧。”陆元自来觉得用饭是一件极其私密的事情,他惯来不喜欢与大多人或关系比较生分的人一起用食,哪怕是珍肴美馔也会因此失了胃口。且他向来不爱去赶这般热闹,若是随众人大流从之,试别人都尝过了的新鲜,哪还有哪门子的意思?这么一想他便将同僚的邀约给拂去了。

    恕己应喏,旋即便转身向门牖处去。

    待门口清净后,陆元才从环背椅上撑起身来,遣奉壹将香炉中的沉烬去了,换上了新的松梅寒香香片。待心绪清明后,他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盐铁论》。修长的指刚翻过几页书卷,便又有叩门声传来。

    “何事?”

    “禀郎君,迟少卿有要事相商。”奉壹如实答道。

    陆元轻叹了一声,不免觉得好笑,他这个臭棋篓子阿舅这个月已经是第几次用这个理由来找他弈棋了。

    杏花楼今日上新,一层门口人流攒动,两旁的大榆树下停满了各式的碧油香车,空气中弥散着上等的脂粉味道和美酒的香气,寻常有这般贵人集体出游共街的盛况还得等到什么花朝节和上元节才有。

    外边的榆树下凑热闹的自是不少,见从门槛中踏出来的人双手置办的热闹,一上前打听,价钱也是实惠便不说了,包装得也是如此讲究,用来送人或是置放在家中用来招点客人总是不会出错的。

    贵人家中置办的采买郎腰中自是不少铜钱的,先是来柜台中试吃了集中糕点样,与售卖的女郎一番交涉后,便拿了几只回去给家中的主人尝赏,主人家尝了也觉味道甚好,便往此处定了长期的订单。

    宋芋站在三层楼的风口,楼下的门庭若市之象她净收眼底,两盆生得叶翠花妍的合欢花将她的身影挡住了大半,微风扬起她月白色皎裙荡漾起美好的弧度来,上头用银丝暗绣的几朵妍丽的合欢花在璀璨日光的照射下鲜活无比。

    听着捧着账簿的芸娘汇报着近来生意流水,宋芋的一双笑眼弯成了新月,她心中自是美得很,若是月月生意都这般丰润,日后攒足了银子,先去醴泉坊盘下几处铺子将这临仙阁‘开枝散叶’做连锁分店,然后再在这‘居大不易’的长安城置办几处房产。日后再在这府邸中安排上十几来号的英俊男仆这登上人生巅峰岂不是指日可待?

    马车辚辚自京兆府离开,未行多久,陆元便觉着速度明显得降了下来,且周遭嘈杂无比。他将半拢的书卷往身前的茶案上轻轻一搁,先是思量了下,旋即向迟珩问道:“今日可当是何节令?”

    “不是。”迟珩吹拂了下茶盏上浮起的叶子。

    陆元将车帘撩起,只见前方一处酒楼门口拥堵无比,马车乱停乱放严重地将四周的交通给堵塞住了,四周还有不经看管的孩童正在街道上横穿嬉闹。若是现下有辆疾驰的马车从后方驶来,未见这身量小的孩童,倒是一眼瞥见了这前方的滞塞,这一个急刹,后果兴许是不堪设想。

    陆元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前些日子他才颁布了坊中新规来整改这些不良现象,现下这些人却将这些个规矩置若罔闻。二层楼上挂着‘临仙阁’三字的旌旗随风飘摇入了陆元微微眯着散发着隐隐怒意的凤眼中来,他在心中默默记下了一笔来。

    迟珩瞧着陆元盯着外边凝了甚久,便将手间的风月话本放下,低低地咳了两声,仍是未将陆元的心绪牵引回,以为他是瞧见那家小娘子将这心神丢了,小舅舅也晾一边不理。他索性将车窗的纱帘掀开,向车边跟着的非白问道:“这陆郎喜欢的是何种类型的?”迟珩一挑眉。

    非白小步朝陆元的一侧跑了去,一会便又一溜烟地跑了回来。

    只听非白答了句‘好吃的’,迟珩手中的杯盏登时便不淡定地托不住了,琥珀青色的襕衫上染了几朵茶花,上面还沾染了几片茶叶,茶水哽在喉间半晌才噎下去。

    好吃的?!迟珩睁大的眼中满是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