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元向来少称自己为本官,他现下却摆起了官架子来。

    沈复之那双十分精明的眼珠子咕噜一转,难不成,这陆元也是扮猪吃老虎之辈?岂不是和坊间传闻的他平易近人相左了?

    他颔着首轻轻地嘶了一声,若是自己因为这个事开罪了他,那么日后再京兆府上任怕是要比登蜀道上青天还要难。

    思及此,沈复之缓过神来,灵机一动,上前大跨一步,立马献起殷勤来。

    “少尹若是觉着不舒服,下官明日便遣人给你送些滋补的药品来。”这个套路,沈复之说‘我会的很’!他深知定北侯府这天潢贵胄家中是何等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般的富贵,自是不缺金银绢帛这些俗物的,若是陆元能笑纳他的薄礼,也算是首肯了他们间的来往这实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呐。

    沈复之有些庆幸地搓了搓手。

    陆元负着手在身后,见他微微向后倾靠廊柱便以为陆元是方才伤及了腰部,现下许是痛得要紧,便目光深沉地在陆元腰际凝了半晌。抬起头见到陆元蹙着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便冲他回了个‘咱都是男人,我懂!’眼神,随后说道:“少尹这莫不是!下官懂懂懂!”沈复之拍胸脯保证,然后向四周看了眼之后,大声地说道:“我府里有上好的鹿茸、仙茅、淫羊藿。”他在陆元臂间一拍,“对男人滋补得很呢!”

    “给我”滚!陆元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旋即,他见陆元嘴角挑起一丝笑意,心中也为之一动。

    难不成?搭上这陆少尹这般容易,他旋即便想到了陆元身后的定北侯府以及英国公府,那么日后他升官、发财、换老婆登上长安城中年男人巅峰岂不是信手拈来?

    沈复之沉醉在自己的幻想里,却不知陆元的笑中尽数是戏谑和嫌弃。陆元冰冷的食指在他眉间一点,他整个人都向后退了几步,只见陆元说道:“你是白日见鬼了?”陆元的声音本就清冷,现下又是个冷冰冰的调调,任谁听惯了他平日里温和的话语,现下都会自觉不对。

    可偏生这沈复之是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

    “我不是只见了少尹吗?”沈复之笑嘻嘻地回答。

    “真的吗?”陆元直接飞了他一冰冷的眼刀,但仍旧保持着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那伯爷的意思,陆某是鬼咯?还真是折煞你也。”最后一句话满含讥诮。

    沈复之对上一道寒芒,心里才后知后觉地咯噔了一声。

    完了!自己惹事了!思量间他竟不自觉的朝廊庑深处瞧去。

    陆元朝沈复之方才奔来的方向瞧去,心觉有疑,便准备试探他一番,便准备径直越过沈复之。

    果真被沈复之给拦了来。

    “少尹!你听这是什么声音。”沈复之方才被陆元给伤了无声的一刀,现下没半分勇气再去直视他的眼睛,慌忙间将头探出了廊庑,用手作听声状放在耳边。

    陆元细听竟是金钟鸣响之音,想是祈福仪会要开始了。他旋即沉默,目光放在了远处的随风拂动的绿草上,紧握成拳的手一松这次,便姑且放了他。

    “你先走。”陆元冷冷地说。

    “少尹何不一起?”沈复之却盛情邀约。

    他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陆元一字一顿道:“我不想废话。”

    见他仍是不为所动,陆元向前走了一步,长身鹤立于沈复之面前。

    “□□,佛门重地伯爷都怕成这般?”陆元的语气依旧柔和,却未再给沈复之狡辩的机会,“想是方才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本官年纪轻,气焰盛,身上阳气重,不妨带我去见识下是何方妖魔鬼怪,也好尽一分绵力替伯爷解忧。”

    沈复之整整比他挨了一个头的身量,一下子便有莫名的压迫感逼来,四目相对间,更是难抵其气势,很快便缴械投降。

    沈复之自知无趣,行完礼后便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

    陆元瞧了眼沈复之方才来的那个方向,然后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只被踩扁的蝉来。

    他自是不相信方才沈复之是一人独处的,因着他脖间有一圈红痕,似是被人掐伤的。在这慈恩寺内敢对一个伯爷动手,且还能默不发声,想来背后的身份势力也是不简单的。

    他平日里在官场上对这些个只懂逗鸡走马的世家子的行径,在不伤及利益的情况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不过沈复之偏生三番两次的要在他面前招惹。那就怪不得他。

    陆元掏出一只通体为黑色用银线绣有些许劲竹的荷包中,想来,这只蝉还能发挥它生命最后的延续。

    大熊宝殿前整齐划一地站着两行面色威严身着盔甲,腰系挎刀的金吾卫,他们身后站着手持豊朝皇室图腾的巨幡,正迎着风猎猎翻卷。

    四下庄严而肃穆,陆元提着官袍走在汉白玉石阶上,隐隐听到里面传出的诵经祷告的清音以及时间时断的木鱼敲击声。

    “陆少尹可是来了。”一个身着暗紫袍,头戴乌纱幞头的老太监堆着笑迎了来,继续笑道:“圣人遣咱家来寻你。”他躬身冲陆元做了一叉手礼。

    陆元微微颔首回礼。

    此人名唤孟衡,是当今圣人身边的掌事太监,自圣人打小便在他身边料理饮食起居,两人的情谊也是不一般的。因此,陆元才会对他有三分敬重,并唤他一声孟将军。

    陆元简述自己是迷路了,只字未提遇见沈复之的事情,然后希望圣人能宽恕他的莽撞之罪。

    圣人自是不会追查责难他的,但是话上的功夫仍旧是要做足。

    陆元做事向来是这般滴水不露的。

    孟衡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陆元便大步向前走去。

    甫一到跨过,陆元便见佛祖释迦牟尼造像三尊和十八罗汉像,顺着佛祖慈悲垂眸向上看去,可见庙顶上铺满了金碧辉煌的琉璃,屋脊上雕刻了诸天菩萨以及罗汉。大臣世家以及皇家分伍而站,端得是一番肃穆敬畏。

    陆元虽说出身显赫,并且深得圣人信任喜爱,但是他并非属皇家宗室,因此只能站在世家列或者是臣子列。

    孟衡本是要引着陆元往世家那处站着的,但陆元一打眼便瞧见了沈复之在行列中与另一个纨绔子交头接耳,他素来听力便极好,沈复之口中关于昨晚在平康坊掷千金买-春的风月事一字不落的进了他的耳,心里登时甚是作呕。

    “不如我还是与韩府尹一列吧。”韩予安身边恰好有空位,陆元解释自己今日着的绯袍,而世家子按照惯例都是统一着的玄服,自己强入其中未免失了和谐。

    孟衡一拍脑门,“咱家怎就未思量到这点?还是陆少尹想得周全。”

    陆元从沈复之身边走过的时候,悄悄将那只蝉扔在了他的脚下,并且暗使了个眼神引导孟衡去看。

    圣人的车舆以及卤簿自后门离开,慈恩寺先是撞了三声金钟恭送,又过了半刻才将紧阖的大门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