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障碍患者难不难受,又是怎么个难受法,祁思明是不知道的,他这么说只是因为觉得这样听起来比较有良心而已。如果凌言是个炸弹,那就温柔的给他换个引爆点,不炸在自己身边不波及自己就行,这个问题他也跟班导老周沟通过,老周也是这么个意思。

    他点开自己的utopia,作势要为凌言预约心理辅导。

    凌言却眯着眼,一巴掌盖住了祁思明的右手腕,低喝一声不需要。

    utopia本质上是一块0.5cm见方的镭两级真空管,植入手腕表皮下,是传播光束的媒介,通过投射出的悬浮动态屏幕进行智能操作。

    凌言这一巴掌把悬浮屏幕扣没了,相当于给祁思明的个人终端直接按了休眠键,更主要的是,外人强行干涉utopia运行会触发微电流,凌言电自己就算了,他还碰了祁思明一下,弄得祁思明的手臂也跟着麻了。

    好好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就没法忍了。

    祁思明为他预约医生虽然不是出于好心,但是也绝没有恶意,他没想到凌言这么不识好歹,甩了甩发麻的胳膊重启utopia,脾气也上来了,“行,算我吃饱了撑的瞎操心。”

    他挑了最婉转的方式,结果人家不承情,祁思明撇着嘴,键入了一串字符给凌言:「那我也跟你明说,我勉勉强强能容忍我同桌的臭脾气,但是容忍不了他有病,你他妈要是再这么抽风的在我旁边嗑药,麻烦你有多远滚多远。」

    确定凌言看过了,祁思明销毁了字符,就追着国学老师的思路看古文去了。

    再之后,就是消防演习。

    中央电脑联接各教室的投屏,先3d模型模拟一遍各个班级的撤退路线,避免演习的意外事故和提示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又重中之重的强调了一次日常的智能电器的正规使用。

    祁思明百无聊赖的看着介绍片,心里想着的却是顶层那个尖端实验室里级别最高的中心电脑,他觉得消防演习什么的没有必要,毕竟在教学楼抽个烟都能触发吱哇乱叫的烟幕报警,中央电脑的传感器得失灵到什么程度,才能在楼里弄出一场大火。

    不过集体活动向来都挺蠢的,祁思明都习惯了。

    思绪刚刚转到这里,投屏猛地一黑,智能桌椅网络连接齐齐掐断,消防铃声紧接着铃铃大作——嗯,演习开始了。

    本着让学生了解掌握火灾处理流程,提高自救意识,学校自动自发的协助模拟了火灾情景,甚至还喷射了烟雾,味道闻起来跟真的一样,务求熏也要把懒洋洋的学生熏出教学楼。

    国学课上得昏昏欲睡的一群人就这么被刺激性气体弄精神了,赶紧闷头往外走,祁思明本来想装模作样的组织一下的,谁知就在他眼皮底下,凌言居然特立独行的脱了外套罩在自己头上,往桌子上一趴,不动了。

    祁思明感觉自己没法忍了。

    智能书桌的最后的淡蓝色提示光依次熄灭,屋子里借着天光还不算太黑,祁思明敲了敲衣服下面的脑壳,不耐道,“欸,这位同学,您知道这是火灾了吗?就算是个演习你也给个面子逃个生呗?”

    祁思明真的不是在挤兑凌言。他有很多面孔,脸皮厚也是真的,刚刚课堂上的一点小口角,还不至于让他尴尬,更不至于让他计较。

    但是很明显,凌言还计较着。

    他掀开一角衣服,拨楞开祁思明的手,瞪着他扔出三个短句:“我有病”、“走不了”、“别管我”。

    操。

    祁思明这就很无语了。

    外间走廊叽叽喳喳乱成一片,广播里还孜孜不倦的提醒着教室同学赶快撤离,祁思明心里担心着几条停电禁行的常用通道,生怕班里那群不省心的点心走错了。

    而眼前这个小孩,挑衅的看着他,一副看他拿他怎么办的样子。

    班里搞特殊的个别分子,祁思明见多了,时间若是充足,他有八百种手段让人事后下跪叫爸爸,但是因为跟他怄气不参加集体活动的,祁思明还真他妈头一次见。

    他差点被凌言气笑了。也懒得说,抬腿就往外走,嘀咕着,“成,爱呆您就搁这呆着吧。”

    这戛然而止的走向让凌言愣住了。

    等祁思明拐了出去,见不到背影了,他也觉得出没意思了,神色默然的咳了一声。

    不得不说,学校真的是很实在,硬是模拟出了火灾里浓烟滚滚的效果,虽然知道里面没有有害物质,但是吸入还是很不舒服。凌言不想动,点开自己的utopia,琢磨着怎么黑进中央电脑把烟雾掐了。

    但是那台中央电脑看起来应该造价很贵、等级很高,他连服务端内部都进不去,他咳得满脸通红,两眼流泪,但仍不死心的敲敲点点。

    浓雾弥漫里,一个人影气势汹汹的走了回来,凌言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的utopia就被人强制关上了,他手臂先是狠狠麻了一下,然后他就陡然的大头朝下,被人扛在了肩上。

    这斤斤计较的样子,祁思明无疑。

    凌言吓了一跳,本能的就去挣扎。

    祁思明去而复返,当然知道这小孩不能老实,先发制人的伸手给了他屁股一巴掌,还特使劲儿的那种,威胁道,“丫给我老实点,别以为生着病我就不敢揍你!”

    祁思明之前查资料,目瞪口呆的看过一条研究结果:半数精神障碍人群都是在12岁首次出现症状,且少年人最易因病致残致死。

    祁思明觉得自己这个班长当得真是有够操蛋的,现在连人形搬运工都兼任了,算了算了,权当日行一善了,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小孩,他还能真把人一脚从三楼上踹下去不成。

    教学楼的中央电脑暂停了电梯和快捷通道,祁思明只能扛着人走楼梯,但凌言被他这么一背,彻底不干了——他从未离人这么近过,还是用这样一个难堪的姿势,又羞又恼的,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煎得他一张面皮噼啪作响。

    他色厉内荏的去砸祁思明的后背,高声大骂,“祁思明你个王八蛋,放我下来,你他妈放我下来!”

    祁思明怎么说也只是个少年身型,个子虽然窜开了,但肩膀仍是瘦骨伶仃的,他扛着个大活人,脚下却迈得狂野,一步跨了好几个台阶,又颠又硌得弄得凌言苦不堪言。

    听他骂人,祁思明也不为所动,嫌吵的给了他一巴掌,估计是觉得手感不错,还犯贱的捏了捏他的屁股,“祖宗,你可消停会儿吧,小身子小骨的,哥哥再把你摔了。”

    然后祁思明就这么大摇大摆的扛着凌言下了楼,穿过人群,穿过操场。

    说来,祁思明也是个经常在学校里刷脸的人物,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跟个刚打完劫在炫耀战利品的土匪头子一样,高低年级一路招呼打过去,还跟人解释说是“小孩儿不乐意走,我当个人肉代驾”。

    凌言反抗无效,差点没羞愤而死。

    等快到了班就更不得了了,姑娘们一个个远远的就开始架秧子起哄,没羞没臊的高声喊着班长我也要背,祁思明张嘴就怼,“你们要个屁,赶紧站好,前后左右看看有没有上厕所没下来的。”

    他要操心的人多了,凌言真的就只是其中一个。

    小孩子龇牙咧嘴,他不计较,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班里也有很多特殊情况的同学,贫困的,丧亲的,背景牛逼的,凌言在祁思明眼里就是身体情况不同的一个而已。他是班长,他习惯眼观六路,但是不习惯散播爱心。

    “操,你还挺沉。”臊白够了人,祁思明弯腰把人放了下来。

    他活动活动自己的脖子和胳膊,跟完成作业一样,送到地方就翻了篇。祁思明四周看了下,看着b班占着挺大的一块树荫,不自觉的就朝着那班的班长喊,“陆鉴同,你班往北挪一挪,给我班腾点位置呗……我班这么多小姑娘呢,晒不了太阳,快快快,挪点挪点……”

    凌言站在原地,耳朵都红透了,心也跳得咚咚的。他还没等归队,祁思明滚烫的手掌就抵住了他的后心,随之而来的,是他无可奈何的语气:“祖宗,站排啊,傻站着干什么呢?”

    第四章

    祁思明这一遭,是彻底让凌言火了。

    两个外形出众的男生在公共场合的亲密姿态,也不知道撞到了在校学生的哪个点,引发了学生的集体高潮。一夜间,祁凌cp屠了榜,画画的,写小说的,编段子的,作词作曲唱歌的,拍视频的学生们集体出动,搭建多维度全媒体航空母舰进行二次创作。

    博雅学校地校内论坛一直有国内中学顶级社交平台之称,其间弄潮儿大多是传媒家庭背景,从小耳濡目染,习得父母一身本事,挖得一手好爆点,设得一手好日程,煽风点火,幂次传播的能力让人闻风丧胆。

    虽然对学校里的同学们的高杆手段早有准备,但是祁思明真心没有料到自己当时无心之举可以弄出这么大波折,吓得好几天都没敢和凌言说话。

    祁思明从小就看过金赛性学报告,但是他从来没有犹疑过自己的性向。他不介意出风头传绯闻,但那得是跟漂亮姑娘,但跟凌言这个小孩算怎么回事儿啊?男孩不说,还只有十四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什么违法乱纪的爱好呢。

    本来十五天热点传播原则,祁思明想着忍一忍,冷处理就好,谁知半路杀出一个文字大手,在这事儿快凉下来的时候萌上了祁凌cp,连载起了同人文。

    这个人是比他高一年级的b班才女,叫阮宁,据说家学渊源深厚,祖父更是家喻户晓的大作家。别的祁思明不太清楚,他唯一清楚的是,此女的作文每一篇都能引得语文组老师集体讨论,落笔文采斐然,读后齿颊留香。

    让人没料到的是,阮宁擅长写写作文也就算了,居然长篇剧情也能安排得一波三折,环环相扣,祁思明自己去看的时候自己都佩服起阮宁的脑洞,至于其他人更是纷纷给大大送笔,钻研黑科技的稀有物种们身体力行,黑进学校各个摄像头和传感器搜刮素材,给阮宁应援。

    追捧的态势好像祁思明和凌言真有了什么一样,祁思明走到哪里都被行注目礼,围观群众的认真态度好比上个世纪的《星球大战》广播听众。

    看着小说剧情就要进入不堪入目的情节了,祁思明觉得不能再装聋作哑了,他态度诚恳又有理有据的找这位写手大大,说小说侵犯了他姓名权,要求换主角姓名。

    那小姑娘很好说话,满口答应,结果第二天的文章主角就变成了qsm和ly。

    并且,之后的黄色情节似乎丝毫未受到改名的影响,文字描述的姿势之具体,情态之生动,祁思明感觉悬浮屏幕都挡不住阮宁的创作欲望了。

    半含半露更引人猜想,祁思明心想这名字还不如不改呢。

    他又去跟那位少女打商量,看能不能不要给qsm安排同性情节。

    她说不可以,义正言辞的质问祁思明:你怎么可以歧视同性恋平权呢?

    祁思明忙举白旗,说这种政治不正确的帽子可不敢乱扣。

    心里想的却是:你个写软性色情文学的小姑娘,想要意淫异性的同性性行为这我不怪你,但你就别把自己的性唤起和性满足说得那么言之凿凿,还吓唬人好吗?

    这年头的政治正确就是确保每个人的言论自由,并且阮宁已成年,她创作之初就已进行了创作分级,她小说中所涉及的情色情节并不违规。

    祁思明想找个技术流高手帮忙限个流,最好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删个帖,他本来是想凌言帮忙的,但是想到他年纪不够,权限不够,凭着他冷淡的性子似乎也一直被蒙在鼓里,要是真的让他特意去删帖,又怕看后两个人尴尬。

    并且,他发现凌言最近很不对劲。

    有一天早上他抓到凌言带管制刀具,他及时的进行批评教育后,凌言态度良好他就没多说,加上这段时间他有意避着凌言,更是没太留意这小孩,谁知前天月考成绩出来,凌言成绩骤降二十名,他才觉出不对。

    若仔细观察,凌言似乎每天都可以做到尽量不说话,不和人沟通,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趴在桌子敲代码,他原本以前也是这副不理人的样子的,可是最近差不多已经发展到课也不听,作业也不做,午饭也不吃的程度,一副神在在的,要修仙的样子。

    其实这在往常,祁思明是很难想象的。

    美色是稀缺资源,无论这美丽是男是女,人们都是乐于靠近和占有的。若不是亲眼所见,祁思明根本就没法想象,原来孤僻的美丽的排他性竟然会如此之强,强到可以将人屏蔽在正常社交之外,以至于班里那么多人遥想着凌言,却竟谁也未曾留意他的反常。

    祁思明此人是精致的利己主义,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注意到了也视而不见。

    这不怪他明铁石心肠,只是整个社会大环境都对精神障碍存在误解:军方不会对患有ptsd老兵授予紫心勋章,被发现精神障碍患者必须强制进入社区治疗……疾病的种类有千千万,可偏偏精神疾病被视为软弱,连被社会承认都得不到。

    并且,现代医学已经转变为以预测性治疗为主,发现问题后会对每个个体进行特性化服务,从几十年前的智能手环等穿戴设备,到现如今的utopia监测,医疗行业率先实现了从源头的人工智能化,针对这些小而微的人体数据进行健康管理。

    有精神障碍的监测系统和辅助治疗,凌言的萎靡不振,只会让祁思明以为他在作无病呻吟。

    在这样的心理背景下,祁思明对阮宁对他的意淫越发不能忍受,直接找到了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檀清让她帮忙删帖。

    那段时间檀清本来在忙一个安全项目大赛筹办,是著名seven initiative的青年版。这场活动虽然是博雅学校主办,但是背靠几个科技大公司,严格来说是一场企业行为,目的是为未来培养输送人才做的一次预热。

    本着天才从娃娃抓起的理念,在青年组大赛中,若是有表现优秀者,在十二年基础教育后,可以不必跟着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进入高等教育阶段,自有科技公司直接安排职业培训进行特长教育。

    檀清原计划就是走这个路子的,跃跃欲试的要组团参赛,只是他的亲爹不许,直接扔给她这项比赛让她配合筹办。檀清没办法一边当裁判员一边当运动员,最终只能屈从自己亲爹的淫威,干起来比赛的技术后勤。

    祁思明放学后带着丰厚酬劳跑到比赛场地,来求檀清分暇帮忙黑一下阮宁的电脑时,当时檀清正在对现场信号做最后调配,闻言头也不抬,甩给他两张入场券,干脆直接,“明天晚八点,把凌言带来现场,一切好说。”

    檀清孔雀心理,一心想在凌言小哥哥面前开屏,忙得日月无光也没忘了自己的儿女情长。

    祁思明看着电子入场券,终于难得认真的问她,“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倒追凌言?”

    檀清皱眉,终于从屏幕中抬起头来,反问,“凌言技术过关,我很欣赏他,难不成你觉得我之前是在开玩笑吗?”

    第五章

    祁思明第二天放学把凌言带了过去。

    其实每到周五,博雅学校的学生都会过得很辛苦,因为即将迎来周末铺天盖地的特长班和各种活动,一到下课,教室里除了去解决生理需求的无一不在忙着赶作业,祁思明一脸懵逼的忙到了放学,这才意识到还没跟凌言说大赛的事儿。

    那天放学时候凌言罕见的背着个书包,好像是有晚课的样子,祁思明向他递去邀请券的时候,他犹豫了0.5不到,就接下了然后跟着祁思明走了。

    祁思明将凌言的行为总结为凌言对檀清有意,一路上滔滔不绝,为檀清说尽了好话,到了场地后更是直接拉着人去后台,让俩人见缝插针的打了个招呼。

    “檀清技术很棒的,她爸爸是漏洞方面的专家,我听上一届传说,她刚入学的时候就入侵了学校的教务系统,弄得好多高年级上赶着通过各种渠道联系她。”

    凌言好奇心胜,不解道,“联系她做什么?”

    两个人的座位相对还是比较偏僻的,但是胜在人少清静。

    “哈哈哈,当然是改成绩啊。”祁思明谈起损友的历史总是兴致勃勃,“最开始檀清没理,但是架不住好多人契而不舍的跟她聊劳务费用问题,学校里像路鉴同那种壕特别多,为了一分及格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好巧不巧那时候正赶上檀清被她爸封锁经济,她就靠着这项手艺赚了好大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