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首都,消息总是传递得很快的。

    凌议员昨日唇枪舌剑,一力扭转了法案结果,祁思明一直陪同在他身边,怎么会让人注意不到。

    凌言所料不差,utopia的人的确最先接触了祁思明,但是不是岐红杉,而是他的妻子檀清。

    早晨九点多的时候,她过来问他是不是还在首都,热情的邀请他来家里吃饭。自从她第二个孩子出生后,她就不去坐班应卯了,utopia的视频通讯里,她笑称自己差不多已经沦为半个家庭主妇,亟需跟老朋友聊聊天换个心情。

    当时祁思明正在酒店吃早餐,耳边听着小曲儿,乐此不疲的回味两个小时前的情景,只觉得自己今天胃口好到不行,完全可以吃完双份的套餐。

    就在两个小时前,洗漱间里,凌言对着镜子打领带。他一身西装,雅致又昂贵,一丝不苟的勾勒出青年的躯体,让人不禁想得非非。

    祁思明当时穿着松垮垮的浴袍没个正形,斜靠在门边像问他要不要吃饭一样,笑说,要不我们就在一起吧?

    祁先生游戏花丛许多年,深知表露心意不是感情的冲锋号,所以他只是先投个石,问个路,看看凌言的反应,毕竟分隔十年,你让一个人你拒绝过的人忽然尽释前嫌毫无芥蒂的跟你在一起,这也不太现实。

    可是凌言的回应让人心疼得出乎意料。

    他收紧领口的手停了下来,他看着镜子的祁思明,琉璃色的眼睛冷傲孤绝,明明是看不出情绪的,可是祁思明偏偏读出了那隐约其中的,害怕被辜负的畏惧。

    他问他,你认真的吗?

    祁思明被那眼神刺了一下。

    他的确是认真的,他想和凌言试试。他床上不放他走,就是不想凌言这么没有感情的走掉,不想昨晚只是一场不负责任的一夜激情。

    可他又忽然后悔了,后悔选了这么一个随意的场合,用了这么随意的语气,他应该正式一些的,虽然凌言不会在意那些,但也应该是顶级餐厅、烛光晚餐、小提琴乐,才配得上眼前这个人。

    他明明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合该不会再给他那些少年人的温柔和爱慕了,可是那一刻,凌言剥掉了成年人的全部面具,让那个少年重新在记忆中活了起来。

    他说,“要是认真的,那在一起吧。”

    第十六章

    南乐街,大户宅邸,青砖红漆。

    除了首相住在西斯敏特宫以外,h国权力核心人物都居住于此,这里占地极广,住宅独门独户,颇有历史感的建筑里,装配着最顶级的安保系统和智能服务。因是仲春,一排排玉兰树含着花苞,被修剪得宜的乔木陪衬得更显娇艳优雅。

    祁思明路过内阁大臣博奇的宅邸时,多瞧了一眼,相比博老先生的庄重严肃,岐红杉和檀清的家就明显更像是年轻夫妻爱巢的样子。

    他们家前有个挺大的前院,祁思明到的时候,正看见一台小喷水机器人在草坪上作业。

    那机器人行走和外观上都有点像老式的扫地机器人,但是从行走路径上一看就看得出智能水平很高,它对每一株植物浇水时都在调换适合的喷水角度、流量和时间。

    檀清开门的时候,祁思明回头多看了那个小机器一眼,随口念出它身上龙飞凤舞的标志,“predrop,你家眼光不错。“

    檀清挑了一下眉,笑道,“是你投资的科技产品好,从不让人失望。”

    predrop这个小机器人公司,算起来最早期的时候祁思明就投了资。

    产品借用农业精准灌溉理念,可智能测试土地湿度和植物高度,甚至还可以和天气预报相连来确定当天是否喷水。

    但说到底,这其实这就是个小把戏而已,祁思明成功的投资数不胜数,predrop并非盈利最多,名气最响的那个,只是人们发现这款产品可以节省几近95%的浇水量,当年面市的时候,许多小区为了节水,物业纷纷主动补贴让住户购买这种喷水机器人,所以,它当年几乎算得上是全民使用的明星产品。

    但是,说到全民,这南乐街的住户可不是民,所以祁思明难免多看一看。

    “听红杉说你昨天在议会陪同拉票,怎么?这是真不打算回去了?”

    祁思明先是去婴儿房看了一眼熟睡的二宝,然后两个人又悄没声的退出来,进厨房去端盘,“我被人从公司里踢出来,哪有脸立马回去呀,还是在这儿多呆一段时间吧。”

    檀清切了一声,“德拉吉算是哪根葱,根基不稳还敢向太子爷逼宫?”

    “别这么说,他功劳不小,里外都是为我家赚钱——”祁思明无所谓道,“再说,我在这里也是一样的,毕竟商业离不开政府。”

    檀清笑他,“少来,求财也都不投身政治。”

    脚边的家庭管家端着两盘饭菜,已经走了几个来回,只有他俩一人捧着酒,一人捧着冷盘慢慢聊天,祁思明看着她家的智能机器人有意思,可能是因为家里有两个宝宝的缘故,它的外形设计是一只棕色的小熊。

    十年前,他看到小妖时还会震惊,但是这十年来,智能家庭管家全面普及,它们就像是屋子里的水与电,是房屋电器的必需品,也是家庭中的一员。

    祁思明没答她,忽然跟她说,“我谈恋爱了。”

    檀清愣了一下,下意识就问,“谁啊?我认识吗?”

    祁思明戳了那机器熊一下,“认识,”

    怎么会不认识呢,祁思明可不敢忘当年年少轻狂,檀清倒追凌言那股子热乎劲儿。

    “等稳定了我带他来吃饭——对了,它叫什么?”

    祁思明话题跳的太快,檀清没反应过来,“嗯?它?”

    “没名字吗?我以为科技爱好者都会给自己家的智能管家取个名字呢。”

    在他俩说话这一阵,客厅巨屏忽然自动开启,开始播放新闻。

    两个人受到了惊动,都不禁走了过去。

    那一条新闻播报应该是机器人写作,平铺直叙,要素齐全,报道称:r国当地时间3月2日起诉h国知识产权违反wto原则,正式签署针对h国的经济制裁“经济侵略行为”的总统备忘录,将从h国进口的商品大规模的征收关税,设计征税的本国产品规模可达600亿元。

    檀清听着新闻,悠悠的叹了口气,“随意提高关税又起诉我国,一边违反wto原则又诉诸wto——现在r国真是越来越不要脸面了。”

    新闻画面中,财政部部长正新闻发布会,声称将对r国回以同样的反击。

    “两国产业本来互补空间就很大,神仙打架,咱们一不小心就被中伤,你手里的投资的生意可小心啊,别被殃及了池鱼……”

    两个人在饭桌上正说着,岐红杉就回来了。

    他行色匆匆,看起来是特意回家一趟,要和祁思明吃一顿饭,檀清起身为他脱西服,不自觉的换了语调,埋怨他回来的迟了,岐红杉也是无奈,“别提了,管委会忙死了……欸。”

    这一项,他刚要上桌,檀清就在后面推了他一下,妻管严没了办法,只好先去洗手。

    人都说夫妻同心,祁思明如何不知道檀清请自己来的意思,多年朋友,也不跟岐红杉打太极,等岐红杉落座,聊了几句就切进正题。

    “昨天提案是兄弟对不住了,只是谁不知道utopia的人体管理已经到了巅峰,你们有最顶级的网络工程师、生物学家,如果连家用智能管理你们都要跟市场争,那估计也没有我那个喷水机器人什么事了——这些产业后面还跟着无数人的饭碗,utopia不能让我们活活饿死啊。”

    岐红杉皱了一下眉,“思明你想差了,我找你不是这件事——或者说,不只是这一件事”

    “——跟你说句实话吧,管委会从去年3月到现在为止一共四次提案,全部没有通过,这在以前简直就是难以想象的……并且,一年前就有人通过首相变相鼓励国会工作人员对utopia关闭部分授权——这个人就是凌言,我也是听阿清说你和凌言有旧交,这才想着请你来一趟的——我是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这位幕僚长,昨天恐怕你也看到了,他可以为了让utopia的法案泡汤拼到什么地步。”

    岐红杉虽然身为管委会董事主席,但仍需要向其他七大董事负责,utopia的提案频频被打下来,这可不是连任的好兆头,怪不得他这样心急。

    祁思明不动声色地看了檀清一眼,想着她只口不提她和凌言的渊源交集,估计也是为了在丈夫面前避嫌。

    祁思明敲了一下餐具,帮檀清存了这份颜面。想了一下,“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如果管委会的提案跟党内利益冲突的话,有些事情凌言也必然会有些立场,不见得是他故意为难吧?”

    ”要不是没有实证我也不会乱说,四个月前有一项提案是医疗相关的,你知道,医疗原本就是utopia的立身之本,我最开始怕有变故,是先和内阁接触的,但是,投票当天还是被人转了方向,我找人接触过那些人也跟我透露了,不是别人,就是凌言——“

    祁思明看着岐红杉。他不是个容易被触动的人,很多事也有存疑,“我大概是孤陋寡闻了,国会里的一个年轻议员,可以有这么大能量吗?”

    左右管理层这种事。

    “普通议员当然不会,但是和中枢联系紧密的议员,说他们一句位高权重也不过分,说实话,我私下也找这位议员联系过几次,但是预约都很难,见了面也是油盐不进,根本没什么进展——呵”

    说着他摇了摇头,颇是无奈的样子,“谁能想到呢?原来只是国会议长的一个私人秘书而已,薪水很低,类似于高级官员的仆人,每日端茶倒水还不能有怨言,实习期的时候被看中,还和议长传出过丑闻,谁知一朝得势,平步青云……”

    岐红杉只是随口一说,谁知无意的一个词汇却刺痛了祁思明。

    他眼角一跳,声音都冷了三分,“你说什么?什么丑闻?”

    第十七章

    西斯敏特宫,议会大厅,圆桌会议。

    首相坐在正中央的位置,与他正对面的是内阁总长大臣博奇,圆桌上以内阁成员为核心,在首相对面还坐着国务卿女士和几位商务部的高官,他们正讨论着对r国的加征关税的应对办法,每个人的面前摊着文件,茶杯摆放得也七扭八歪。

    凌言坐在不显眼的角落,飞快的做着会议记录,间或抬起头来提几个问题——算起来,坐在圆桌上的大概只有他的级别最低了。

    很多人都会误以为管理层会议总是又臭又长,其实不是的,大家的讨论都是快速直接,拟定大致章程之后,首相说一句“那好,开始工作吧”,所有人就整理好各自的东西,快速走出会议室。

    这一次也是如此,散会后,商务部直接占用了会议室,开始拟定对r国进口产品的中止减让清单,国务卿踩着中跟鞋去起草行政请求,一边跟她的秘书低声吩咐着起草事宜。

    “这件事你不用管,今晚你照常去vi区。”凌言跟上博奇,听到他这么说。

    博奇年纪大了,虽然身材依旧高大,身板依旧挺直,但是岁月在他身上流逝的痕迹已然明显,“两个等量级的选手想要打一架,前景并不悲观,也不必过分紧张。”

    博奇忽然伸手碰了一下凌言的脖子,冷不防的,凌言轻轻避了一下,那是祁思明今早咬出来的,碰起来还有点疼,博奇只好拍拍他的肩膀,“粉底液脱掉了,让小何帮你补一些。”

    南乐街,岐家餐厅。

    在祁思明轻飘飘的说了一个消息之后,岐檀夫妇的表情开始变幻莫测,在短暂的沉寂里,祁思明的utopia端口忽然滴了一声,祁思明低头看,是凌言传来的消息,「抱歉今晚不能陪你 跟你报备一下 要出差去vi区」。

    他回复,然后施施然的抬头,坦荡道,“事情就是这样,我和凌言在一起了——这件事有些突然,所以刚才没说——原本生活工作两条线,你俩政见不同,这我不乱插嘴,但你在我面前说我男朋友,我就不好干听着了。”

    檀清的表情一时耐人寻味。

    岐红杉最先反应过来,忙笑着倒了杯酒,“思明你早说啊,真是的,疏不间亲的事儿,让我枉做小人了,是我错了,先自罚三杯——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你俩在一起了,那以后大家肯定联系也就多了,虽是政见不同,但也多的是理解通融的机会。”

    祁思明跟他碰了下杯,笑道一切好说。

    不过檀清就问的问题就很直接了,“你和凌言有好多年不见了吧?就这么决定在一起了?你对他现在的人品心性了解吗?”

    祁思明其实特别讨厌这种心性人品的讨论,这样形而上、大而空的东西,能讨论出什么呢?讨论完又能说明什么呢?

    不过檀清也是一片好心,祁思明不好拂她心意,“有些人十年不见也是心性不改,我信得过他,再说,我俩哪里能像你们夫妻俩一样幸运,从学士服道婚纱,有大把时间去磨合去相守,所以——只能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快刀斩乱麻先把人定下来再说喽。”

    檀清沉吟一下,似乎还是不太看好这份感情,“凌言的一些私生活传言我不太清楚,但是十年前你对他的了解比我的深,应该知道他有很高的科技天赋,并且不善于和人打交道,我其实这几年一直费解,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能把一个类似有社交障碍的人变得现在这样游刃有余——对,还有,你知道?他大学学的临床医学,本科实习期间就被国会留用了——”

    “有点儿耳闻。”

    “前任国会主席和我父亲有些私交,我问过他这个问题,毕竟在法律政治占了半个国会的地方,他这个专业并不常见,因为实习表现良好就被留用的可能就更小了,但如果主席特别提用,就很可能是因为另一种原因——”

    祁思明挑了下眉。

    “国会里三百个议员每天都生活在巨大的压力里,他们也是人,也会出现各种问题,议会主席他,很可能是为了看谁的身体有什么不对劲——当然不是为了看一些小病小灾,那是医保委员会和应急医生的事情——主要是看着有没有人嗑药——其实我也不清楚这种能不能从外部观察出来,但是那位前主席说,若是专门培训过的医生,不说十拿九稳也能七七八八。”

    祁思明的心里咯噔一声。

    国会大厦有1500位公务人员,同样都是街心路539号大楼办公,三年前,博奇刚升任内阁,独独选了凌言这个年轻人当幕僚长,一个要资历无资历,要经验无经验的新人,虽然家庭也曾煊赫,但是祖辈父辈的影响力早就在十年前就消弥殆尽,或许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博奇是急着在国会里培植亲信,昏了头吧。

    “这种事情知道的多了,其他辛秘再掌握一些就不奇怪了——去年的时候,我曾经陪着红杉去过一次国会晚宴,当时有一个议员被迫离职,喝多了,在大厅里和凌言争执了起来,激怒之下骂了很多难听的话——大致意思是,他曾经,嗯……骚扰过凌言一次,再之后草拟的高街购物中心单项提案,还没等投票,就在藏娇的金屋里接到了凌言的电话让他撤消……”

    祁思明懂檀清的意思了。

    其实昨天他就是有些存疑的,凌言这么年轻,在那些资深议员面前合该不具备太强的议价能力,就像低级玩家一般是不会直接挑战高级玩家一样,可是那两个男人眼底的恼恨那么明显,像是被人徒手抓住了七寸。

    一个不干净的、有争议的政治生涯开端,早期因为开展政治恐怖活动而得到快速的晋升,外人看起来或许风光无限,但也过早的把自己卷进太多腌臢丑事中撕扯。

    这是速效却危险的策略。因为举起屠刀的同时,别人的屠刀也对准了他。

    “我和你说这些,不过是想让你留个心而已,真牵扯起来,我怕你也会被误伤——不过,我不管那些政治博弈的事情,也不懂,我只想跟你说技术——你知道,utopia是一枚神经科学芯片,每一次的基础架构的升级都需要按照目前的性能和储存量的10倍来设计,我们这个时代一切都更新换代的太快,若是没法提前布控以后,是会出大乱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