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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宅邸的厨房是一个体式冰箱,从地面到房顶足足霸占一整面墙,拉开冰箱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面条、盖浇饭和半成品菜,每个菜上面都标着名字和日期,一眼看去就是一个小型的超市+餐馆,除此之外厨房还有自动烹调机,面食还有一体机,甭管是薄皮大馅的饺子,还是咸鲜的月饼,机器操作把馅料放进去,面板设口味,半个小时一准儿的出炉。

    这个厨房的造价极高,是老牌奢侈品厨房品牌的最新智能产品,可以根据入住时间和入住人数,自动下单、补充食物和烹饪,全程无需人工,只要歪在沙发里喝着咖啡准备吃就可以了。

    宅邸灯火通明,何小姐就在这种飘飘然的喜悦中看着脑残综艺,谁道凌言又来找她了。

    *

    “祁思明忽然要去我念过的学校附近走走,你快给我给发个地图。”

    凌言带着棒球帽,一身浅色休闲装,十分不礼貌地推她,“快点,他就要下来了。”

    白天刚应对完凌言要去网红餐厅的心血来潮,何小姐这个老妈子又被拎起来,偏偏凌言高兴的时候总流露出一股骄纵的性子,像个脾气不好的小孩,让人忍不住就想去迁就他。

    “学校?什么学校?”

    何小姐被脑残综艺拉低的智商一下子没回额,下意识反问,还没等凌言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她飞快地反应过来,“哦哦哦,本区第一高级中学。”

    说着赶紧从自己的utopia上调出地图,推进凌言的utopia上。

    凌言目露嫌弃地看了看,放大地图,“这个学校这么小,附近有可以逛的地方吗?咦,这个学校怎么改名了?”

    “不是改名,是原一高转移校区了,区二高搬到了这个校址。”何小姐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不是,你们这么大晚上去那干嘛?你认路吗?”

    凌言摆摆手示意不用管,戴上口罩就要出门。

    何小姐立马拉住他,“海滨区的高架道路特别混乱,你自己肯定能开到明天早晨,mash今晚又歇班,你不如换一天去吧?”

    *

    何小姐百般阻拦,凌言又心意已决。最终结果就是,何小姐和凌言互不屈服,最终只能各退一步,让何小姐开车载着他俩去透风。

    vi区临靠海岸线,第一高级中学原址正好坐落在海滨区。本该是个海阔天空、鸟语花香的地方,但是不知道区道路规划部找了什么奇人异士,竟然区内的高架线路硬生生规划得九曲回肠、上天入地,凌言只感觉自己像是灌多了芳香剂,被一头扔进了滚筒洗衣机。

    然而在宅邸里答应不乱说话,不打扰他们二人世界的何小姐,在车上就像个报时鸟一样一路叽叽喳喳,没有一刻消停,看到一家簇新的店面就能发表一下感慨。

    何小姐是很多年前一高毕业的,此情此景,忍不住一拉一踩,很没有素质道,“跟一高比,二高就是不行,去年新换的校区,这才多长时间,原来学校附近五家书店,现在只剩下一家,有四家餐厅改成宾馆,药店现在主要销售药物都成了万艾可——你说这是来学习的吗?这不就是扯着旗说自己来搞对象的吗?”

    万艾可=伟哥。

    凌言捏着鼻梁,感到丢人的他,保持安静。

    *

    然后何小姐就开始强行为祁思明和凌言介绍这个上个世纪就建起的校区,从各种复古建筑,到他们的一桌一木,最后说到了他们学校里百年的香樟树,她当年那个白头发老太太在这念书的时候,据说那棵香樟树干就有那么粗。

    vi区的教育水平,不比凌言长大的xxi区。何小姐从小奉行苦逼的高中生都是圈养的畜生的概念,日程残酷严苛,每天但凡学不够八小时就代表今天后退了,学生不许染发烫头穿耳洞,不许喝碳酸饮料,不许室内吃零食,不许异性谈恋爱,不许同性过从甚密……

    凌言没念过这样事无巨细的高压学校,一时间瞠目结舌。

    他从小念三立,精不精英不好说,但是校风是真的开放,时隔多年,他印象最深的就只是身边那些奇形怪状的同学。并且跟他同届有一个男孩是gid(性别认知障碍),学校一直允许他穿女生的校服,辟给他单间的女生宿舍,并且他的隐私学校保护的很好,要不是听校长有一次跟文女士聊天,他还不知道学校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而后来的博雅学校,那就是现实版巴学园 ,最高配的尖端的实验室、通感图书馆,立体成像模型教学,最大限度地课程专业化简单化,会莫名其妙地要求学生习得一到两门乐器,参加一堆课外社会活动,邀请知名人士来校演讲。

    虽然也很忙,但两个学校都是极宽容的学校,谈恋爱不是大事儿,校长对他们的要求就只是别穿着校服在街上接吻,但是凌言记得他的同学很少谈恋爱,他们在知青春而慕少艾,纷纷对恋爱投以不屑态度,因为觉得恋爱没有挑战性。

    第二十一章

    想到此,凌言忽然侧头看了一眼祁思明。

    祁思明倒是安之若素,一手撑着下巴,一脸饶有兴致地扫着外面的风景变化,跟何小姐一唱一和。

    “万艾可?那这一界学生思想很超前啊,这么小就开始担忧性功能问题了。”

    何小姐道,“谁说不是啊,熊孩子闲的没事儿总是喜欢偷尝禁果。”

    “这可跟我们当年不一样,我们当年接个吻顶天了,”祁思明一笑,带一点大男孩的坏,悄悄捉住凌言的手,搔他冰凉潮湿的手心,“当年传统啊,还是很发乎情止乎礼的。”

    凌言下意识就要抽手,祁思明却不依,仗着何小姐看不到,捏着他冰冷的手指细细把玩。

    开车的何小姐没留意他俩的小动作,也压根没听出祁思明意有所指,顺着就往下接,“谁说不是,现在这帮孩子啊,光心里小鹿乱撞还不够,非给亲自下场乱撞一下小鹿才罢休……结果一个个到了法定年龄了又不结婚了,一个个坚持单身主义,人口负增长这么多年,计生办急得头都要白了,培育中心都想做免费服务了,别的区我不知道,至少我们区,他们是恨不能挨家挨户敲门去发成人用品了,真是不省心啊,这要不是不合规,我都想撺掇着每天定时定点走卫星网给他们放爱情动作片了……”

    何小姐忧国忧民,丝毫不觉得单身至今的自己有什么错误,仍旧义愤填膺侃侃而谈。

    祁思明降下了车窗玻璃,吸了一口干爽微咸的空气,趁着何小姐换气的间隙道,“不过别说,这环境谈个恋爱是挺惬意的——二高就这个环境就能吸引不少生源啊。”

    何小姐点头,“这环境还是借了我母校的光,不过二高还可以啦,他们学校就只是散漫,乱倒是不乱,生源不错,升学率能排个第二……”

    凌言一手被祁思明捏着,脸却背对着看向窗外,听着何小姐的聒噪,一遍遍呐喊明明在外是挺干练的一个人,为什么在私下里就成了一望无际的碎嘴子。

    他心浮气躁,揉着眉心,“hola,你这搜集资料的案头工作也太详细了吧,你现在都可以兼职做vi区导游了。”

    其实他本意是想问问何小姐干嘛这种事情都要念叨,附近店面改动,学生的购买喜好,学校的升学率……像在打一份全方位的校区报告。

    谁知道何小姐却没能领会凌言的意思,以为他是在夸奖自己,居然胆大包天地抖了个激灵,“先生,现在ai助理那么多,我这个位置很危险啊,要么被ai淘汰,要么成为ai,我得有保住饭碗的觉悟啊。”

    凌言撑着太阳穴,彻底不想说话了。

    *

    凌言和祁思明的二人世界彻底泡汤了,何小姐像是毫无知觉一样,载他们俩到原一高现二高的北门口,找好车位,陪着他俩一起下了车,准备三人行。

    凌言看着她,感觉她简直蓄谋已久。

    祁思明不好说什么。凌言却忍无可忍道,“hola行行好吧,我带着口罩呢,一定不让人认出我来。”

    何小姐哭丧着脸保证,“先生求您了,我一定在你俩三米之外——您的行车记录是要定期上交国会审核的,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简直吃不了兜着走啊。”

    凌言知道mash不在,她是职责所在不好苛责。但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候,还是瞥去一个毫无温度的眼梢,“你这样让我怀疑我是个嫌犯,不是个议员。”

    *

    滨海区的夜市,灯火通明又拥挤嘈杂。

    这条夜市算是区内的明星夜市,老街改建的红砖墙坡顶屋,保留着完整的嘉庚建筑风格,一眼看去笔直的一条主道,于隐蔽处又岔出无数小路,街边树上挂着五颜六色的灯,年轻人推来挤去一片混乱,好像天天都沉浸在盛大节日的气氛里。

    “这里本地人和游客都爱来,熊孩子的校外食堂,海滨旅游的步行街,你别看每家店都开得这么憋屈,其实每一家东西都很好吃的……”他们应该是正好赶上了夜晚高峰期,祁思明绅士地扶着凌言的腰,每一步都走得都异常艰难,但是何小姐毫不屈服,还妄图尽职尽责地充当导游。

    凌言看出来每一家都很好吃了,因为每一家店都在排队,苍蝇馆里为数不多的椅子早就坐满了,摆在外面的桌椅也被人占了。本来凌言没有一点食欲,但是无奈何小姐每一句话都说得饥饿难当,配合着这种视觉效果,硬生生把他说饿了。

    *

    最后是三个人分头行动,最后约定在一家酒吧门口汇合。

    祁思明在何小姐走前是满口答应,何小姐一走就去他妈的,一直陪着凌言,一步也舍不得走远。

    凌言半路撞见了何小姐特别喜欢的一家甜点,立刻改变路线,进店去定蛋糕,让糕点师傅现做等会儿拿走。

    祁思明无所事事的掂着一份章鱼烧,时不时拉下他的口罩喂他一口。温暖明亮的蛋糕店内外通明,路上几个还穿着校服的小屁孩走过路过,看到在收银台结账的凌言,忽然眼前一亮,挤眉弄眼地朝他吹了个长长的口哨。

    这几个个子才窜起来的孩子,估计毛还没长齐呢,就开始学着成年人求偶,凌言带着口罩冷漠地看了他们一眼,不予理会。

    祁思明却不满的啧了一声,一手搭着凌言的胯部,眼刀向外冷厉地一扫。

    几个熊孩子被祁思明的身高和气势所慑,并没有冒失地上前,只是在看到凌言露出的小半张脸后愈发觉得可惜,心生向往地瞟了凌言一眼,感觉不够,居然还恋恋不舍地瞅完一眼又一眼。

    *

    凌言今天没穿他那些贵得要死的西装,只是很学生地套了一件宽松的卫衣和牛仔裤。

    尽管裤子并没有特意地勾勒身材,但从祁思明的角度看,还是不得不承认,凌言髋部和臀部的线条简直漂亮得要死。

    祁思明一边在心里吐槽这学校都是什么风气啊,一边伸手帮凌言拉了一下他的卫衣,失笑道,“你这么招人啊,那以后出门口罩帽子恐怕不行了,得给你装备阿拉伯纱巾。”

    凌言低头给何小姐发消息说给他在西点屋定了块蛋糕,之后就跟着祁思明往外走。

    刚才他倒是觉得没什么,但是祁思明这样在意他还是忽然觉得愉快,笑了笑,眼睛都眯了起来,“小孩子的醋也吃,你无不无聊。”

    *

    两人之后就像两个小孩一样并肩走着,祁思明兴致勃勃,还哼着歌。

    路过水果摊的时候,他随意地扫了一笔钱,却只拿了一个橘子,然后在老板的注视下塞进了凌言的手里,笃定地念念有词,“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但你是我的了。”

    再走远一点,祁思明就开始胡乱地买东西,进到烘焙店里买了一根长条面包,又进酒店选了一瓶粉红色的酒,然后他们走进糖果店,祁思明问凌言有没有现金,凌言把身上所有钱都掏出来了,放在了柜台上,祁思明就毫不客气地自己扯了一个纸袋,拿着小铲子开始装糖果,杏仁糖,蜜饯,水果糖,棒棒糖,五颜六色的装了整整一个纸袋袋,然后拉着凌言扬长而去,跟老板说不用找钱了。

    两个人眼前五光十色,神经病一样捧着一堆东西,到夜市的中段人又多了起来,祁思明干脆把东西随手转赠给了一对看起来是来这旅游的情侣,然后继续走。

    *

    凌言在摊位上难得地看中了一个手工品,那个是揪着自己两只耳朵的史迪仔,他端详了片刻,问了两声,但是却因为找不到摊主,只能作罢,起身的时候却被祁思明轻轻地搂住,吻了吻耳朵。

    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凌言耳朵里轰地一响,不自觉地瞠大了眼睛。

    祁思明却顺着他的手,亲密地跟他五指交扣,放在左心房上,宣誓一样,“听到了吗?”

    隔壁一家开放式的酒吧摇滚乐正掀到高潮,四周人流熙熙攘攘,柏油路都弥散着一股烫焦的气息,凌言除了被幸福击中,什么都感觉不到。他没有在公共场合流露亲密的经验,但好在路人匆匆忙忙,人潮汹涌就是他的遮挡,他大起胆子摘下口罩,在祁思明怀里半转过身体,仰起头,在祁思明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

    我也爱你啊。

    凌言颤抖着念了一声。

    *

    祁思明却抓紧他,装模作样道,“你说什么?”

    凌言责备地扫了他一眼,不吱声了。祁思明却来了劲,晃着他的手,笑着逼问道,“来嘛,说都说了,说什么了?再说一遍啊。”

    远处的烟火仿佛应景一般,呲剥一声窜到了天上。

    凌言忽然被吓了一跳,猛然抬头,正瞅见那烟花劈开夜幕,哗啦一下,声势浩大地炸开。

    万千灯火里,祁思明一双眼笑得流光溢彩,他被蛊惑得张了张嘴,还没等开口,就听见几米外何小姐隔着人群忽然高昂的喊了他一声。

    凌言心里咯噔一下。

    暗道电灯泡排完了冰品,掐着点儿,赶过来发光发亮了。

    凌言叹了口气,满心无奈,刚想举手示意,祁思明却忽然拉着他箭步而出,断然道,“快跑!”

    凌言被祁思明吓了一跳,本能地就跟着他一头扎进了人群。

    *

    他跟着祁思明在人群中乱串,听着他强硬地拨开前方人群,还像模像样地道歉说着不好意思,让让让让……凌言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粗鲁的事情,他从小的教育是就算天上下起刀子,绅士也不能在马路上奔跑,不满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在耳边响起,凌言简直都呆住了。

    他感觉那一刻两个人像是在娱乐场所门口正撞见监护人高中生,二话不说,拔腿就跑,凌言心口狂跳,他拉着祁思明的手,虽然觉得这陪跑莫名奇妙,胸膛里却不由的心花怒放。

    祁思明估计是早有准备,逃跑路线居然极有章法,七拐八拐地就甩开了可怜的何小姐,折进了小路,但是他们却没有停,他们避开打牙扯皮儿的老住户,跑过散发着热腾腾的蒸汽的小店,冲过熏肉、烤鸡、火腿的兜头扑来的热气,逼仄的老街区地上仍有积水和泥泞,他们大步跑过去,也掠过本地住户难以理解的质问和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