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还没消停个两分钟,utopia又响了,凌言皱着眉接通。

    只听得刚才被他安排工作的小年轻,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一样,扯着嗓子对他惊恐地喊,“先生,这区内舆情走势有些奇怪啊,#二高抗议#的话题刚才还是一直上扬的,但就在刚刚好多数据一拥而上,快要把这件事淹没了,现在这件事热度一直低于1。”

    凌言带的是蓝牙耳机,被他震得耳膜生疼,“别急,慢点说。”

    那男孩刚工作不久,正经专业是个数据工程师,原本以为今天的活就是象征意义的看着舆情报告,谁知道他越盯越发现不对劲:这线下抗议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可是网络情况却冷了下来。

    政府内部一直有一个不成文的默认,就是事件的网络舆情等级只要不突破三级,多大的事情都不是事情。这发展明显和自家先生的部署有出入,他一惊之下,立马屁滚尿流地过来报告了。

    凌言眉梢一动,明白了。

    怪不得闻悦句只关心他在不在本区,这是早早准备了过墙梯了。

    按照sophia的说法,若是这抗议今天到中午就会结束,网络舆情一直跟不上,那估计市政中午顶多找个新闻发言人就能空口白话说一说今天上午的情况,官方造“官谣”,红的说一套黑的。

    *

    这是个公共平台,何小姐也听到了,插话道,“博奇先生任期间太注重网络舆情监控了,他们这群人风格摸的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看来这就是针对咱们弄得一套反追踪啊。”

    凌言不想这个关头还纠缠因果是非,摆了下手,截断她道,“先别说那么多,把团队里技术人员全叫一下,现在立刻帮忙洗数据。”

    那个男孩也不知道是自己人还是敌方卧底,加油不行,泄气倒是很在行,“先生刚才我试了,但是常规方法用途不大……舆情数据还是紊乱,这应该是一项新的舆情干扰技术。”

    凌言立刻明白了,是管委会,也就只有utopia管委会能有这种技术了。

    凌言感觉一个头简直两个大,不耐烦道,“奔丧呢?嚎什么?等我回车。”说着直接把通讯掐断了。

    sophia估计也没想到刚才温温和和的大男人训起人来都是一样凶神恶煞,诡异又狐疑地看着他,凌言很是愁苦地看着她,问,“跟我走吗?去车里坐一会儿?”

    *

    sophia这小孩听了,二话不说就收拾收拾她的点心。凌言没有刻意等她,步履匆匆地出了店门,上了车后直接眉头一皱,说,“计算机给我,我来。”

    车内通讯是连接上的,那男孩的半身屏投影一样悬浮着,碎碎叨叨地大致跟他分析数据路径和来源,听起来极为阴魂不散,“先生,不行的啊,就算我们现在找到解决方法,他们后面也至少是四十人团队在一起协作,我们没法什么都不考虑,就一直跟他们死磕。”

    何小姐不懂数据技术,顺着他的话道,“失策失策,咱们可没这么多技术人员呐。”

    那男生闻言,大概感觉有负组织所托,整个脸都皱成了苦瓜。

    *

    技术这东西本来就是用进废退的玩意儿,凌言十指翻飞,虽然大致看得个眉目,但是处理起来还是很有难度。他焦灼地看着频繁跳动的屏幕,猛然间灵光一闪,问祁思明,“我记得你手头有一家创始公司,最开始主打的就是针对数据造假的技术?”

    “数据造假?”那个专门泄气的男生又插话了,“可这两个不是一回事啊……”

    sophia收拾好了她的零食,过来敲车门。mash知情识趣地安顿了孩子,给她拿了一瓶冰可乐。

    祁思明跟凌言默契十足,闻一即知十,也觉得这个可以一试。

    “你别急。”祁思明按了按凌言肩膀,“的确是有刚研究出来的降干扰器,还在试行阶段,我给他们打电话,你看看能不能用。”

    刚工作的孩子就是想法多,那男孩完全不觉得自家老板是在冷落他,想他闭嘴,还继续嘚吧嘚,“信息降干扰器原理跟这种舆情监控不符,统计库本来就是个动态库,需要多维的数据集和度量值组,一般的增加值计算方法本身就有缺陷,需要重新设计聚合维度……”

    *

    祁思明被他这么一搅和,公司的负责人姓啥差点没想起来,本来看着是凌言的下属他不愿意多说,此时也是恼了,打断他道,“我是个搞投资的,不是搞技术的,你别说那么多,我听不懂!”

    大概搞技术的都比较耿直,那男孩听他不懂还瞎插手,更不得了了,紧接着又是一番高谈阔论。

    何小姐在一旁听得战战兢兢,偷偷给那孩子发消息,语气怒其不争:你快闭嘴!他是谁你知道吗?科技领域投资大佬!他说不懂你就信?他不懂个屁啊?!

    那孩子说得兴奋,估计是没注意何小姐的场外提醒,最终升华主题道,“数据体量网络传播是幂次集,这种降干扰器是不可能被设计出来的,这是常识!”

    祁思明拨着号倒是没生气,就只是觉得好笑。

    他慈眉善目地问那男孩,“常识又怎样?’常识’如果都不能被打破,那行业还谈什么创新?”

    然后通讯连接,祁思明不再理他,简单的跟另一面解释了一下,“对,很简单,就是清个道、抢个头条……对,你亲自跟议员说。”

    第三十章

    那天之后的事情就比较顺利了,柳宋的人事从别的区紧急调过来的,虽然不比本地媒体,但是iii区离现场相对算近,熟悉事件发生情况,熟悉当地人,与掌握最多消息的当地部门也很熟悉,权威信息源一找一个准儿,报道发布得很快。

    凌言工作久了,一线工作人员花式阻隔信息流通,拦截媒体调查的这种事情他早有准备。但之前是他见识短浅,竟然不知道在自己区内信息技术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区内媒体记者集体缺席,市政可以背后操纵着将新闻和信息屏蔽封锁到惊世骇俗的地步。

    用着祁思明公司的外援,凌言眼看着舆论指数破3,通讯一分钟也不耽搁地直接打到市政厅。

    看着区内处理舆情事件忙中偷懒,熟能生巧的样子,他也知道这绝不是孤立事件,凌言擎着一腔怒火、狗血淋头地把人骂了一遍,之后从头到尾不提网络舆情数据问题,里里外外只骂一件事:突发事件管理。

    *

    “就这个技术,除了管委会,谁还能提供给市政?utopia管委会简直蛀虫一只,到哪里都要搅合,纵得官员一个个有恃无恐。”何小姐听他打完电话,还是觉得生气。

    何小姐不知祁思明与现在管委会董事主席岐红杉和檀清的关系,所以这话说得口无遮拦。

    凌言看了祁思明一眼。

    “动不了他们,用这个揪他们的辫子,最后只是几条小鱼小虾遭池鱼之灾。”凌言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的样子,“从苏闲那考一份全息录像,跟徐老提一提这事儿吧,把那个’网络不破3不出动’的破规矩改了,从检测和预警上想办法,跳过管委会吧。”

    他知道祁思明说会站在他这一头是真,但是他也不想真的让祁思明难做。他们还在热恋,他不想闹得难看,所以选了最折中的方法。

    何小姐对他的工作安排很少质疑,干脆地应了,立刻转头笑盈盈地对着后座的sophia喊,“小妹妹,等会儿带姐姐去见你妈妈好不好?姐姐要从她问点东西。”

    不等sophia说话,凌言先是冷笑,被孩子称呼叔叔的恐惧他还没过,立刻抓着何小姐怼道,“你让她叫你姐姐?听着不刺耳吗?”

    何小姐心大得能漏出去,怪道,“叫我姐姐怎么了,大不了让她叫你哥哥啊?”

    步履清奇的何小姐也不知道是什么运气,居然一脚踩中了雷。

    还好祁思明掐着时机,悠悠开口问了一句,“忙完大事儿,是不是该论功行赏了?”不然凌言很可能趁着自己这点好心情,再给何小姐加点工作量。

    *

    祁思明说的倒是没别的,就是说了说自己刚才出人出力的公司一点项目审批上的问题。

    他没避着何小姐,说得个坦坦荡荡。

    商人将自己的命运跟权力紧紧捆绑在一起,这种事说来并不稀奇,超级红利当前,没人不会动心,但是这么做的人未来却也是充满诸多变数,一旦官场重新洗牌,他们的路也就走到尽头了。

    然而,完全抛开政治谈商业,又假得太刻意。

    许多商业机会都是由政府创造,许多产业需要政府关键资源支持,哪怕是最简单的规制,从执照、许可证的颁发,到工商、税务、技术监督、劳工标准、环境保护等,都是与政府挂钩。

    祁思明不是那种矫揉造作的人。

    真需要凌言为他行方便的地方,他也绝不会羞于开口。

    “就今天用的那份技术审批?”凌言也十分干脆,“效果没问题,挺值得投产的……我记得国会的运算系统也该升级了,两个星期内给你消息。”

    凌言一句话就扔了一块肥肉,不仅把审批问题定了,还给了国会的高端用户。

    这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何小姐目露惊恐,万万没想到能亲眼见着自家先生能这么明目张胆的开后门,他还记得曾经也有个技术新贵往捐款委员会砸了几十万,就为了跟他吃一顿晚餐吗?她痛心疾首地想,男朋友果然了不起啊!

    sophia小孩子听不懂车里这俩叔叔一来一回谈定了什么,就只是知道门外的家长抗议要结束了,她也该下车了。凌言下午还要回首都去,也没多和她说什么,只是嘱咐何小姐跟苏闲说明可以重新申请反骚扰救助渠道,并且说了一下社区配备专业心理理疗师,可以为sophia进行心理疏解。

    嘱咐完,还是觉得担心,凌言直接把个人联系方式给了sophia,说如果需要可以随时打给他。

    *

    那小姑娘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的是谁的号码,不知道有多少人在utopia来电上看到这个号码会瑟瑟发抖,多少青年才俊为了这个号码在本区政治捐助里一掷千金,十几岁的脑壳还很逼仄,心里辗转闪过的只有能不能撮合她妈妈和眼前这个王老五。

    sophia激动地朝着凌言点了点头,眼神热切仿佛看着自己未来的爸爸,坚定道,“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一旁的祁思明面露复杂,也不知道摆什么表情好。

    等到何小姐把孩子送走,他才开腔,“阿言你挺喜欢小孩子的啊?”

    刚才就凌言那个架势,就跟送孩子上寄宿学校的家长一模一样,蹲着一项一项的说,生怕孩子吃不饱,穿不暖,跟同学处不来,受欺负。祁思明脑洞贼大,想着凌言应该还挺能当得来爸爸的,美滋滋地说,“将来咱俩也要个吧,闺女挺好的,比小子好。”

    凌言瞥了祁思明一眼,感觉祁先生想的实在是有点多,“我下午回首都……我住在我养父那,你知道吧?”

    南乐街的独栋别墅,配给内阁成员的高级宅邸。

    祁思明当然知道,郑重地点了点头,暗戳戳地揣测凌言下面可能是想带他见家长。

    谁知凌言没拿他想的那个剧本,抱歉地看了他一眼。

    说,“我养父还不知道你,我不太方便带你回去。”

    祁思明:“……”

    上一秒还在畅想和凌言生儿育女,下一秒就被凌言暗示现在还不能带他回家。

    祁思明千算万算也想不到,他一个奔三的大龄青年,居然跟男朋友同居还能迎面撞上家长问题,这一下给他弄懵了。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彻底美不起来了。

    *

    但是他又不死心,奋力地挣扎了一下,道,“阿言,你总是住你养父那也不是办法啊?你在首都没有别的房子吗?”

    祁思明眼汪汪地看着他,想着只要凌言说一个“没有”,他就立马去文安公馆去租一年的房子,等会儿到了首都就直接拎包带人入住。

    凌言估计也觉得尴尬,无可奈何地朝他点头,慢慢道,“我有房子,外祖父在南乐街的半山腰给我留了一套,只是好久没人住了,临时换居所会很麻烦,好多安保问题都需要协调……之前住养父那里,也是因为他的安全级别高,不用我再折腾。”

    再没有比这更拒绝人的了。凌言这话一出,一竿子打消了祁思明所有想要置办房子的想法,车里立刻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凌言知道自己让祁思明失望了,他刚才的话不啻于含蓄地告诉了祁思明,他这个级别的公职人员不是特勤加护过的地方他是没法入住的。

    那份坚决搅乱了他们的氛围,就好像什么碎裂了一样。

    *

    可怜祁思明之前恋爱都是乱谈,社交场合上随便看对了眼,都能和人笑着共度良宵,他赚钱时兢兢业业,所以玩起来也是纵情恣性,与人醉酒、公海出游、赌博狂欢都算是他做熟的,谁能想到,一朝找了个公职人员做老婆,他之前根本没多考虑过的房子、车子、票子,都成了要仔细拿捏、烦恼的东西。

    祁思明忽然气闷。感觉这车里空间逼仄,他转一个身就要碰壁。

    他咬着烟蒂,却没点,恶狠狠地看了凌言一眼,像是要把人抓过来咬几口泄愤。

    凌言的目光也有几分飘忽,他看着他,慌张地摸了一把瓶里插花,无意间剥下一瓣枯叶。

    肉桂色的污渍沾在他虎口上,似乎沾得人心一阵轻微刺痒。

    祁思明看着他那一小块皮肤,忽然萌生一股冲动:他想亲他。这么想着,祁思明就起身了,只是采取行动的时候,何小姐又回来了,祁思明只好烦躁地又坐了回去。

    *

    大概是他的表情让凌言有些紧张,凌言不安地看了看他,最后还是折中退让了,“外祖那个房子收拾一下还是能住人的,原来的安保系统升级一下应该就可以了,你……要不等我一个星期吧?”

    在祁思明面前,凌言大概不知道什么叫底线。

    他偷偷看了一眼何小姐,然后轻轻地靠近祁思明,讨好一样握住他的手,“你先回xxi区,周末我亲自去接你,和你搬家好不好?”

    被强行不存在的何小姐老僧入定,听着凌言的哄人碎语感觉自己的心口都跟着一酥。

    果然,祁思明的火气到底是没能燃起来,他像是被哄好的大男孩,虽然眼里是各种流转不定的小情绪,可最后狂风骇浪不等成气候就化成了两捋小清风,心不满意不足地只扯了下凌言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