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不是好话,但是里面有拳拳心意。

    祁思明冷漠地看着她,“我就还跟你说sophia,你可以随便做你觉得诱惑,觉得成熟的事情,无论是你是想给我递酒,还是想给我点烟,你是想涂指甲,还是想抹口红,哪怕你模仿女人去说挑逗的话,我都不拦你——你做这些,我一个成年人不和你当真,但你也要知道适可而止!未成年人的感情观utopia那么多检索,你还需要我引导吗?你年纪也不小了,该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第四十二章

    在2084年的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研究表明,五分之一的人在儿童时期被性骚扰,四分之一被父母殴打后身上留有伤痕,三分之一的夫妻或情侣有过身体暴力,四分之一的人和有酗酒问题的亲戚身边长大,八分之一的人曾经目睹过自己的母亲挨打。

    人类是好像一直生活在难以想象的孤立、暴力和冷漠中,然后再在其中不断地振作重启,大多数的强奸受害者、被性骚扰过的孩子,在想起过去经历的时候都会极度的沮丧不安,他们努力克服那些恐怖的记忆,克服软弱和羞耻,努力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然后继续生活。

    人们的大脑会否认记忆,可是他们的身体不会忘记。

    稍微相似的危险信号,就会激活他们大脑中的应激回路,引发强烈的负面情绪。

    *

    sophia被吓坏了。

    祁思明俯身而下的时候肘部紧逼着她的咽喉,她喉头嗬嗬作响,只感觉咫尺间的压力她难以喘息,紧接着,游戏厅黑了下来,恐惧随着黑暗团团罩下,那些痛苦的记忆猛地在脑中闪回,她忽然无法控制地踢蹬哭叫出来,一瞬间她好像是被扔进苦海中挣扎的垂死的人。

    可就在这时候,祁思明放开了她。

    灯光被调回原来的亮度,甚至还调高了几度。

    祁思明蹲下身来,淡淡问她,“吓坏了?”

    *

    sophia满脸泪痕。

    她看着他,控诉道,“你欺负我。”

    祁思明无奈,“我很抱歉。”

    sophia扁了扁嘴,难以自制地流出两行眼泪,她说,“你不喜欢我。”

    祁思明按了一下太阳穴,感觉头疼。

    女孩很难过的看着她,眼泪鼻涕地流了一把,“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啊?”

    *

    她的样子真的很像是个初恋破灭的小姑娘,明明这两天一直都活蹦乱跳、光鲜明亮,此时却像是被风雨摧折过的花,枝摇叶落,可怜兮兮。

    可能这小姑娘是真的喜欢他吧?祁思明模模糊糊地想,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喜欢的,他们年纪差了这么多,他不过是带了她两个白天,跟她吃了六餐饭。

    他想,如果她不是看上了自己,哪怕是任何一个她的同龄人,他都会为这小女孩鼓鼓掌的。她太勇敢了,在这么个情窦初开的年纪,遇到感兴趣的人,就敢想尽办法靠近他,找他说话,问他题,夸赞他好有魅力,努力地赢得他好感。

    虽然有点大胆奔放,但是比起那些瞻前顾后、欲擒故纵的女性,不知坦诚了多少,强了多少。

    是他先入为主了,是他最开始就不太欢迎她,所以才觉得她的行为莫名其妙。

    *

    祁思明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有句话可能说重了,他教训她都还可以,但好像不该削她的自尊,简慢又轻蔑地说“不是什么人都会为你神魂颠倒”。

    其实不是啊,这样漂亮热情的小姑娘,全世界都该为她神魂颠倒。

    可是说出口的话,又收不回来。

    他苦恼地看着她,叹了口气,“傻姑娘,你阿言哥哥没跟你明说,你就不能自己观察吗?”

    sophia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不解。

    祁思明有点无奈了,“我和他住在一个屋子里,睡在一张床上,我们俩是情侣,你想我怎么喜欢你啊?”

    *

    祁思明扶着楼梯扶手上楼的时候,sophia没跟他一起。

    估计是对凌言和祁思明是情侣这事儿感觉挺震惊的,小姑娘还没表白就失恋,一时间百感交集,急需自我重建一下,她浑浑噩噩地走到新安装的游戏舱前,泪痕未干地躺进去了。

    那个游戏舱早就设置好了未成年人限时令,到点就会自动弹开,祁思明也不怕她贪玩,跟她说了句晚安就上楼了。

    他步履轻快,忽然很没良心地感觉心情大好,三步并两步地就踱进厨房里,捡了一瓶啤酒和一叠香肠,就在他拿着这些东西上楼的时候,转角刚好正要下楼的凌言。

    他有些开心,像是向主人讨奖赏的大型狼狗,问,“阿言你醒了?饿不饿?我们上楼吃点……我刚才跟那个小姑娘聊了聊,感觉她说的应该还有几分可信,咱们让吴律师再扩展范围好好查查。”

    凌言却没理他这话茬,一脸寒霜地问,“你对她做什么了?”

    “怎么了?”

    凌言伸手把他往旁边一拨,“让开!”

    *

    sophia住进这个房子的当晚,凌言就让电子管家对sophia这个未成年进行了身体监控,刚才sophia血压心跳陡然升高,他在屋子里接到了情绪报鸣。

    事实也跟电子管家报备的一样,sophia没有在游戏,她叩住了游戏舱的舱盖却没有接上接驳器,她躲在金属的蚕茧里面,哭得背脊弓紧,脸部充血。凌言掀开盖子的时候,正看见她正闭着眼睛抱着两只手,瑟瑟发抖地咬指甲。

    她沉浸在自己的恐惧里,玫瑰色的指甲油被咬得参差不齐。

    凌言的一颗心狠狠疼了一下,眼泪差点落了出来,他摸了摸sophia的头发,轻轻问她:别在这里躺着了,我们回卧室去好不好?sophia没有睁眼,眼泪却流得那么急,凌言知道她是听到了,就小心翼翼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祁思明站在楼梯上有些犹疑地看着,做了一个伸手的动作想要把人接过去,凌言却侧身,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撞开他自己抱着sophia上楼了。

    *

    所有由外部世界引发的创伤,都变成内心和身体里的搏斗。

    混乱、恐怖、愤怒、羞愧或惊吓,压力反应系统会在危机出现时给出闪电一般的反应,相似的声音、情境、气味、画面,都会让人迅速混乱,瘫痪,失控。

    而这些,人类的理智都无法控制。

    那天晚上sophia一直在哭,她像是被击垮了一样,一张脸毫无血色,揪着凌言的睡衣趴在他身上嚎啕痛哭,她说就像那天一样,她说天很黑,墙很凉,她说不出话,有人压了过来……

    一个多月过去,sophia和苏闲、警察、律师、心理师都交流过,可是如果没有引导,哪怕到了现在,她还是颤抖,颤抖到说不出一个有始有终、完整流畅的首尾,说不出那次具体的欺凌,好像那些东西已经超出了她的语言范围,她形容不出来。

    她只是用力的攥着凌言的衣服,用力地攥着。

    3月7日,3月7日,3月7日……无节无假,一个看起来那么普通的上学日,一个看起来那么普通的夜里,小姑娘平平常常地回着家,可能还想着要不要拐去商店再买点零食,就忽然被人狠狠抱起,掼在了墙上!没有灯,那地方没有灯,她被人捂着嘴巴,惊悚麻痹她的四肢,恐惧顶住她的喉咙,胃液倒流,内脏痉挛,她害怕得死命挣扎,可是沉重的身躯还是压了过来,她还是被用力地压住了。

    回忆是沉睡的猛兽,睁眼就张开血盆大口。

    凌言拥她入怀,她止不住地抽泣,那颤抖就传到他身上。

    她说有口水都蹭到了她的脸上,她说他在往她身上撞,那么沉,每撞一下,她感觉自己就要死了。

    *

    创伤伴随终身。凌言一下子捂住嘴,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就要吐出来了。

    他感觉自己已经到极限了,他颤抖着抚触过sophia的头发,小心翼翼地问她,“你要跟你妈妈通话吗?”

    他被绝望感淹没,他已经没有办法安抚她了。

    还好这个晚上还有一个镇定的人,sophia听他提醒才反应过来,立马打开utopia拨给苏闲。她开的外放,凌言只感觉这个只在线上谋过面的女人,今晚的声音听起来好安定,吸烟过度的嗓音有带着奇异的沧桑和温柔,明明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但仅仅是一个“宝贝”,一个“别哭”,就让人百般眷恋,心生满足。

    苏闲说了能有二十多分钟,挂断电话之后,sophia已经不哭了,她把头枕在凌言的腿上,说,“我头疼。”

    凌言问她,“你要不要打开utopia的情绪治疗?”

    sophia轻轻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问他,“你相信我吗?”

    凌言握着她的手,像是攥着相依为命的温度,“我从来没怀疑过你……别怕,都会过去的。”

    第四十三章

    那天晚上凌言本来没想和祁思明吵架。

    他从sophia房里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全部精力都在刚刚被汲干了,他疲乏地只想好好睡一觉,谁知道回到卧房的时候,祁思明没睡,还坐在床上等他,看见他回来第一句就是:“那小姑娘作完了?终于肯放你回来了?”

    凌言当时心里好像被猛地扎了一刀,嘴快了大脑一步,立马跟他起了争执。

    他觉得祁思明不可理喻,祁思明同样觉得sophia不可理喻,他说她惺惺作态,只是在拿眼泪搏人同情,那一刻凌言差点把巴掌举起来,迎面扇过去。

    “你吓到她了,你知不知道?”

    凌言其实是不知道该怎样朝祁思明解释sophia的恐惧的,他朝祁思明喊这句话的时候,可能只是在求一个通情达理的爱人,让他退让一步,可是祁思明不能理解,他那点温柔不知道被哪条狗叼走了,只冷静又冷酷地跟他说起今晚的前后原委。

    他说他没做错,做的也不算过火。凌言听着,那一瞬间只感觉好心寒。

    后来的争吵就混乱起来,两个人话赶话,凌言甚至记不得自己都说了什么,只记得最后祁思明被他气得吁吁喘气,腾地站起来问他周五一个冲动就把sophia接回家,谁都没有准备,两个大男人带一个不算熟悉的未成年小姑娘,就从来没觉得不合适吗?

    *

    话吵到这个份儿上,凌言还有什么好说?

    他沉默了,祁思明也不说了,穿着睡衣转身就往外走。

    门被暴力地摔开,复又砰地合上,凌言坐在床上,感觉那声音震得他一颤,像是在梦里一脚踏空。屋子里有点冷,他就那么呆呆地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了,祁思明回来了,他抱了床不知道是哪个客卧的被子,气冲冲地到床前对他说“你往那边点”。

    凌言木偶一样挪了挪了,然后祁思明被子一铺一抖,背对着他一声不吭地躺下了。

    *

    那一晚特别难捱。

    kingsize的大床上凌言紧紧贴着床沿,隔着两床被子,他生怕挪过去了些让人讨厌。明明被宣泄一空,明明很累,但他就是睡不着,紧绷的身体也久久不能松泛下来,凌晨的时候他朦胧中睡了过去,但是潜意识里感觉仍然能听见sophia的哭声和祁思明的摔门声。

    不知道到了几点,寒夜尽去,朝阳破晓,厚重的窗帘才透出光的质感,灰蒙蒙地拖拽出第二日的黎明,凌言睁着眼,感觉身后人不满地钻进他的被窝,挨挨蹭蹭地抱过来,迷迷糊糊地对他说,“阿言,你别跟我生气。”

    “嗯。”凌言回应了一下,也不管他醒没醒,能不能听见。

    他们之间像是生出了某种阻隔,凌言挣开他的怀抱,翻个身,往常一样亲了下他的额头,然后就起床了。

    *

    苏闲是八点多到的,因为凌言在线上和她也算聊过几次,所以这次见到真人也不算如何生疏。

    与以往不同的是,苏闲这次穿的更休闲一些,卡其外套搭配牛仔长裤,无多余贵金属首饰,简单清爽的妆容,整个人看起来有着那种四十岁女人举重若轻的魅力。

    凌言先是跟她寒暄了几句,问她有没有吃早饭,说sophia昨天睡晚了,还没起床,可以先吃点东西再和律师聊一聊,苏闲笑着欣然答应,很是诚恳地谢了谢凌言这几天照顾她女儿,随口还说起自己家里乱得像是个核弹轰炸地,难为他登门去接。

    她这么坦诚直接,凌言也笑了,和祁思明那点不太愉快的底色一下子被冲淡了,说起sophia这两天的表现,还说了说昨晚的事儿。凌言本来就不想瞒,苏闲是sophia的母亲,她有权知道她女儿在别人家情绪大起大落的原因。

    厨房里苏闲倚着操作台,听完前因后果后镇定地接过咖啡,还能宽慰凌言,“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sophia没那么脆弱,估计睡一觉就好了,你不用太担心。”

    孩子应对创伤的方式通常取决于他们的父母,苏闲这样稳定强大,凌言当然心安不少,只不过他还是低估了苏闲,她居然下一句就能开起玩笑,说还不知道自己家的女儿胆子这么大,议员的男朋友也敢上手追,祁先生这几天被一个小孩子骚扰,估计过得很困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