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贴着地皮的草根,吹过藤蔓,野花,灌木,名花和参天大树,万物都在风中低吟,在那一瞬的生态下,全世界的生灵、各式各样的分布形象,都好像有了灵魂语言,都有了能和他共生的快乐。

    *

    《阅人间》一星期只有一次录制——还好只有一次。

    所以七天的剩下六天,凌言就该干嘛干嘛,除了他感觉跟祁思明感情更好了,他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可如果要是硬说有什么变化,那大概就是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认识了他。

    他之前出行、用餐,很多人只是看着他,现在都是直接过来跟他打招呼。

    之后有好几次他邀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官员、大法官去高级餐厅用餐,论名气威望,那些服务生本来应该对他身边的人打招呼的,结果一个个都整齐划一地朝他弯腰,喜滋滋地喊“议员先生好”。

    凌言:“……”

    这就很尴尬,凌言真是恨不能迈步子的时候都后退一步。

    *

    并且那段时间媒体对他开始进行铺天盖地的报道,对祁思明也开始进行了深入挖掘。

    民众的热情和爱,总是让人防不胜防。

    他们的获知感永无止境,好奇心欲壑难填,所以媒体也投其所好,不断地使用各种手段开始对他进行热情的搜刮,希望可以把凌言剥脱得一丝不挂——所以当媒体公布出他是文惠和凌远山的儿子,是utopia之父的外孙的时候,他感觉这个世界都好像被震颤了一下。

    赞美吹捧铺天盖地,溢美之词作势要把凌言砸个晕头转向,哪怕祁思明每天也能接到无数的来电。有大型媒体的编辑满怀诚挚地询问可否给个机会采访他们,凌言的同僚们也热络地邀请他们区他们家里共进晚餐。

    那段时间,空气里都带着一丝狂欢的气息,每个人都对着凌言展开笑颜,看见他跟看见钞票一样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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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都是好打发的,不好打发的是直接能联系到凌言个人终端的大人物。

    他好像成了香饽饽,忽然间就有有很多他没法拒绝的名流高官来邀请他参加私人聚会,甚至首相难得举行一次的宴会,也开始有他一席之地,并且在那次碰面的时候,他们在楼上的办公室里,首相居然跟他提起,希望他考虑党内主席的位置,期待他把党内的一些事情好好运转起来,制定周密的计划,尽量筹集资金。

    凌言清楚,这个职位虽然是一时的,但是对现如今的中期竞选是有很大影响力的,如果他答应了,就是答应了首相加入他目前的竞选团队,有责任、也有义务帮他赢得民众的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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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来凌言也是奇怪的。

    媒体报道他了这么久,居然到现在为止还是清一色、一边倒的吹捧。

    那天的第一期直播后,所有嘉宾虽然不如他热度高,但是网络上还是不乏讨论的。评价里,清醒者有之,被蒙蔽者有之,褒者有之,贬者也有之——这些是很正常的评价分布,唯一不正常的就只有他。

    凌言问过了,小闻没有刻意公关。

    所以现实就是这么超现实,祁思明强行在时政节目秀恩爱,大众狂热之后,居然没有应有的指责。

    网络上,凌言每天照常被阿谀奉承吹捧得水泄不通,现实中,凌言就围拢在光怪陆离的香衣鬓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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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多的赞美、吹捧,人是会迷失自我的。

    那段时间,大概也只有博奇还是冷静清醒的了,他跟凌言说你要想好,别被暂时的得意冲昏头脑。

    但是说来,宠辱不惊这个境界真的有点高。

    凌言的爱情工作都是春风得意。爱情上祁思明跟他蜜里调油,工作上中央地方都接到无数的橄榄枝,哪怕国会里康澤的内部例会都不再拿他当壁花了。

    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些说来容易,但他年纪轻轻的,也达不到用出家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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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凌言自己回想,都说那段时间他连滚带爬的,每天充实得像是在过0.75倍的生活。

    博奇这句话也就听一耳朵,往心里一放,就奔向下一个私宴去了。

    那段时间,苏闲还接受了他推荐的工作。

    这个他颇有好感的女人,据说是带着sophia换了新住所,还说想请他吃饭以作感谢。

    但他都只能拒绝。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太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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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甚至接连几天,到家已经后半夜了,祁思明已经睡了,他一身香烟和酒的味道,不敢打扰他,只能默默地跑去客卧洗漱,再囫囵一觉,然后第二天早上又早早地离开。

    祁思明也跟他抱怨,说他们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结果每天却只能在见缝插针地在线上联系,要不然就是他收拾得衣装革履的,陪着他去出席宴会、撑场面,话都说不上几句。

    还好他抱怨归抱怨,他还是体谅他的。

    他每天在冰箱上为他留精美的便签。

    那个好像是他手下一个工程师新鼓捣出来的小玩意儿,没什么实际用途,主打功能就是撩妹。在个人终端上用软件打出想传达的话,打印时就自动模仿出手写的效果,一帧帧,一页页,看起来就宛如上个世纪笔饱墨酣、情深意长的情书。

    凌言还不知道祁思明哪里弄来的冰箱贴,每天就一张张地把那些小纸条贴在冰箱门上,说一些他早餐时可以看到的,无关紧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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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阿言,我们是不是在异地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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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今晚再不回房睡觉,我以后就不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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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具太老旧了,我们周末去换一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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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我们用yearn做安全词吧?这个词太美了。

    yearn。想念。夜以继日、年复一年的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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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妖也要罢工了,它年纪大了,照顾不来这么大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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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你运气,从今天起,凡事都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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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第一届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是谁吗?苏利·普吕多姆。

    他有一本诗集,我觉得名字很美:“les vaines tendresses” 枉然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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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口野蔷薇开了白花,我折在花瓶里了,你走前记得替我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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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言知道祁思明那段时间也很忙。

    美投高层风雨飘摇,之前上任的执行官过完了和董事会的蜜月期,似乎现在是要发起代理权争夺战,清理掉某些人,进行实质性的改组。虽然祁思明没有实权,但是毕竟算是家事,他没法不分心。

    散乱的便签像是精美的蝶,四散地,都是珍而重之的心意。

    凌言每个早晨就叼着土司就在这些便签后面补上一句话,然后反转一面重新贴在冰箱上,希望祁思明起床的时候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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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宛如隔着时差一般,生活了一个星期,四月的最后一天,凌言如常开始新一天的工作,却发现今天冰箱上没有便签,反倒是他在开冰箱的时候落下一个丝绒盒子。

    他心跳都要停了,虽然最后打开发现那只是一枚袖扣,但他戴上的时候,感觉心率仍然砰砰地跳得不齐。

    他对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发了会儿呆,忽然间,他想要一枚戒指。

    无论贵重与否,无论是什么样的纹饰,是戒指就好。

    他怀着这样的想法,打定主意想着今晚要早点回来,跟祁思明说一说这件事。

    何小姐那天都感觉到了他的兴致很高,只是晚上下班的时候,凌言却接到博奇的电话。他在通讯里说,让他回来一趟,祁思明的父母正在家里拜访。

    第五十五章

    求婚这件事儿,祁思明还真的是暗戳戳地筹划了一段日子了。

    之所以迟迟没有行动,一是因为凌言最近忙着工作升职,实在没时间分心私人的事儿,二是他早就预测了他父母那可能还有一个关口要过,他一直在想用什么短平快的方式摆平。

    跟凌言这种孑然一身、里外只有一个法律上的养父这种家庭情况不同,祁思明一大家子人,他没法不去考虑家长的意见,尤其是他母亲夏春草女士的意见。

    说来春草女士,也算是投行圈里的一段传奇。

    她本人出身中产家庭,嫁入豪门,却并非绝色美人。当年凭借着自己极强的专业素质、工作能力,一路打拼、步步高升至美投高层,他父亲祁安在一次内部会议里,与她初初相见,便对这个果敢能言的女人倾倒,再之后,两人坠入爱河、共结连理、携手扶持、生儿育女。

    祁思明从小在名利场中长大,看够了财阀女主人的虚荣浮华,知道有多少集团掌门人每年都在竭尽全力地开源节流,结果他们的妻子每天都在费尽心思地想着如何大摆排场,将他们的薪水花光。祁思明一直庆幸自己亲爹眼光好,娶的是上得厅堂、不让须眉的夏春草,而不是那些整日只会穿着宽肩露乳的晚礼奢靡度日、还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愚蠢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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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母亲太精明强干也有问题。

    春草女士虽然奉行开明家长路线,对自家儿子实行散养政策,极为尊重,但是对儿子的男女朋友们却一直百般挑剔。更特别的是,她挑剔的还不是相貌家室,而是职业选择、专业能力。

    她认为职业最能体现对方的理想追求,和个人价值预期,而她独特的评判体系里,最鄙弃名不副实的特权阶级,讨厌死气沉沉的权贵门阀,世人眼中十分看好的医生、律师、教师都难获她青眼,一些玩票性质的模特、明星、设计师,她更是嗤之以鼻。而人们公认的、迟钝无趣的工程师、程序员,成天糊不上口的艺术家、独立音乐人、文字创作者,在她这里倒是很吃得开。

    祁思明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么多年听春草女士夸檀清,说他们utopia管委会不怎么样,但是搞研发的人倒真的很棒,专业、有实干精神、是人类之光,在檀清婚礼的前一晚,她还在絮絮叨叨地感慨檀清这么好的姑娘,自己儿子居然没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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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思明揣测自己母亲大人的意思,觉得她应该是很希望自己像他爸一样,找一个家室普通、能力卓绝的(像她一样)的人做老婆,好不好看都无所谓,毕竟美女非贤妻,关键是能力要强,无论主内主外都撑得住台面,可以一心一意地在他身边帮扶他。反正,凌言虽好,但怎么看怎么都和他妈的期待差了点。

    他一周前惊天告白,除了有心给凌言惊喜,其实还有点对家里先斩后奏的意思。他在给他们看自己的决心,让他们知道已经这样了,不能换人了,就算春草女士对别人有再多的期待,他儿子这辈子也只能凌言了。相处磨合肯定会有一段时间的不合意,但是将来日子还长,他妈和凌言处久了,也肯定会知道这是很好很好的人,值得托付终身。

    但是他还是错估了春草女士的反应。这个中年就把持祁家半幅江山的女人,当天半夜来电,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井浅河深,齐大非偶。

    祁思明这个跟谁都打成一片的毛病,说来还真不是他不畏权贵,而是他眼里压根就没有权贵:家里的重要客户也好,首都高级官员也好,说来都是他眼中食五谷杂粮、需吃喝拉撒的芸芸众生,他与他们相处全凭本能,所以也从来都不觉得凌言的门阀有多么的高不可攀。

    可春草却在通讯另一端含蓄地说:不是凌言不好,而是太好,他与博奇并称为国内除了首相外“最有权势的父子”。

    他是祁家消受不起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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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血雨腥风、一路杀出的女人,对很多事情是有直觉的。这世上一切光鲜亮丽的东西都是附带它的条件和价格的,她知道祁思明这件事的时候,第一直觉不是门户高攀的欣喜,而是各项风险的警惕。

    “你闹这么大?怎么?真看上这贵公子了?想过一辈子?”

    晚上十二点,春草女士是避开儿子晚间运动时间打来的。这个时间按理说她都该睡了,明早四点她还要起来乘机去考察项目,要不是这事儿实在太大,不然她真的不想半夜跟他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