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故形容枯槁,却还是搂着他的脖子轻声安慰道,“别哭啦,我从鬼门关回来了,看见了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要不要听我给你讲鬼故事啊?”

    裴绮没给崔故讲故事的机会,直接将人按在床上渴求的亲吻,崔故的脸瞬间涨红,却没有推开他。

    屏风后数声轻响,纱幔坠地,烟火城内息了一回,片刻后更大的烟花炸开。

    而裴绮怀中,肤色雪白的少年散着头发,轻轻的回抱着他,身体微抖,背脊浮了一层薄汗,他瘦了太多,身上薄薄的一层皮肉裹着骨头,抱上去时却是温热柔软的。明明应该疼的厉害,崔故却一声不吭,他耳垂红的快滴血,平日里张扬至极的眉眼染了湿气,显出几分惹人凌虐的可怜来,被泪意洗过的瞳孔映着雪色映着他,这是如星星般的璀璨。

    是属于他的星星。

    可日月有交替,他人在锦上仙都,被父兄下了禁令,禁止出城,若想在一起,便只能将崔故养在宅院,但崔故不是能被人豢养在后院取乐的美人,他的少年是那样的耀眼,终有一日他会名扬十四州。

    病好以后,他便让崔故走了。

    他送着崔故出了锦都,看着少年背着剑,挥手远去,天青如黛,他站在春风中送别,虽是离别,但却是满心欢喜。

    因为他知道,他们不会分别太久。

    等兄长回来,他便要收拾收拾东西陪崔故去闯荡江湖。

    在裴府的日子并不是很无聊,毕竟家里有个活泼的小辈,裴四九每日在他院子门口探头探脑,问他“小叔叔小崔哥哥怎么还不过来玩呀?”

    “他有事,过段时间你就能见到他了,等他回来,应该就能在锦上仙都多呆上几日,到时候我们带你去钓鱼。”裴绮将裴四九抱起来,小孩子清脆的笑声传了老远。

    家中事务清闲,她偶尔也听见自家嫂子的抱怨,说他兄长这段时间像是在做什么事情,一直不回家,连家书都少了不少。气的她捏帕子诅咒,裴贞再不回来不如死外头算了。

    裴绮不好掺和兄长的家事,但他并不如何在意,毕竟剑修若想剑术更加精进,确实需要找各种人挑战,而不少隐士住的地方极其古怪,一时出不来也是有可能的。

    他对他哥总是有种盲目的自信。

    如此过了两年。

    他每日在家中习琴,时不时收到崔故的传信,说是碰到了昆仑的旧人,又交了几个朋友,在行侠仗义的时候剑诀又上了数层,最重要的,他捡到了一个孩子,在沧州买了一个小山头,说是要搭个小房子,到时候开山立派,让他过去做压寨夫人。

    裴绮看着崔故的书信,时常一个人笑上许久。

    那些书页被他珍而重之的放进一个匣子里锁上。

    两年不见,他想崔故时,偶尔会挑上一根竹枝,脑袋里回忆崔故的剑术,一点点的模仿,一练便是一整日。

    父亲给他解禁的那日天气很好,他在书房听着父亲唉声叹气,说是不拦着他了,孩子大了翅膀硬了,随他去找崔故吧,现在看着他就烦心。

    他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却忽略掉了他父亲眼中的悲凉,一骑轻骑,他身无一物,直接出了锦都,却不知裴家已是灭顶之灾。

    裴绮离开后的第二天,乌衣卫冲入裴府,满门屠尽,只剩下被他嫂子藏在密室的裴四九。

    他于半途得到消息赶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一室死尸,他的嫂子横剑自刎,死不瞑目,眼中似有不甘。他自密室中找到了呆呆木木的裴四九,小小的孩童蹲在角落,正借着一处透气的孔洞同自己已经死去的母亲对视。

    他捂住了裴四九的眼睛,将人自裴家带离。

    随后自然是无尽的追杀,所幸他碰到了崔故。少年身量拉长了不少,境界亦是,在外两年,身染风霜,却被磨砺的越发锋芒毕露,携带一身夜色,带着他杀出重围。

    他们去了不归山。

    大抵是劫后余生,一路上一声不吭的裴四九忽然抱着崔故的腰哇的一声哭出来,崔故手忙脚乱的将小孩抱起来安慰,刚把裴四九举起来,裴绮就凑过来将崔故连同裴四九一齐抱住了。

    身上血腥气未尽,他声音沙哑,“崔故,我没有家了。”

    崔故腾出一只手抱住他,“没事,你还有我。”

    裴家在朝中声望极高,他嫂子更是北国公主,次此灭门,天下震动。

    后来天下乱了,情势一日比一日严重,各地起事,十四州战乱四起,他们打至锦上仙都,长生司拼死反抗之时,他落入陷阱,本以为自己会死,却见到了自己久别的兄长。

    他总觉得,自己这一生总是在犯错,若是他再厉害一点,选择再正确一点,昆仑不会灭,裴家不会灭,他的兄长不必去死,崔故也会好好的活着……

    记忆扭曲破碎,他又疼了起来,如同被刀刃凌迟,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了一场空。

    他看见了崔故剑下的兄长,腕间琉璃珠滚落一地。

    看见身负三十万冤魂的崔故,他那样的悲伤,眼里像是要落下泪来,他抬手想捧住崔故的脸,却只听见自己说,“我已修无情道,多谢,杀了你,我道心可成。”

    再往后,便是眉心一点冰凉。

    他自混沌中睁眼,看见崔故以一个扭曲的姿态垂坠自自己面前,长发坠地,那双本来含着怨恨的眼里此时却是一片清明,漂亮的像是星星,他俯身在他唇角一吻,轻声说,“裴绮,这是你欠我的。”

    随后是血肉破碎的声响,他眼前炸开一片赤红,温热而粘稠的液体划下,有些落进了嘴里,腥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而重物跌落在怀里。

    这一刻,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了。

    只有疼,细密繁复的疼笼罩上来,他像只被活剐的鱼,拔掉鳞片,扯出内脏,全身都丧失了力气,只剩下呼吸,而呼吸是漫长的,每一秒都是无尽的绝望。

    “崔故……崔故……崔故……”裴绮将破碎的肢体聚拢,可尸体已经碎了,血就像碎瓷瓶子里头的水,不管怎么样都会漏出来。

    他听见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一声连着一声,但他无暇去管,只是低头用他学了许久才学会的回春术治疗,可治不好了,怎么都治不好了。

    没了生气的尸体,如何都粘合不起来。

    他的星星碎了。

    自此漫漫长夜,只剩他一人。

    那个会蹲在琴阁后门口偷偷摸摸给他送花,下雪时翻院墙过来给他暖被子的少年消失了。

    他带着满身的星辉,归去了天上。

    裴绮猛地睁眼——

    水幕摇曳,上头飘着几块浮冰,大概是冻久了,身上的痛感都有些麻木。他自水中起身,心头的创口已然恢复原状,血肉整合,光洁如初。裴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