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听说过,这是何物?”云淮坐到一侧,满眼困惑。

    “上次抓到的那个魔物同我说,青崖的人想自我身上找引界令,可我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崔故垂眼,窝着酒瓶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都泛白,“方才想了想,我觉得我从前那般倒霉,可能是被人拿引界令给坑了。”

    崔故按着眉心,他想起商明城那三十万冤魂。裴绮的说法是他拿他做修无情道的铺路石子,但他一直不明白的是,裴绮要杀他,直接趁他不注意给他下毒或者偷袭都可以,何必这么麻烦。

    现在想来,最大可能就是裴绮和他人联手,各取所需,有人想要那个据说在他身上的引界令,而裴绮想要他的命。可惜他命大没死,所以后来才会被那么多人追杀,最后连尸体都不放过,被送到青崖检查。

    不过可笑的是语阎,引界令不在他身上,甚至他连这个东西是什么都不清楚。

    “我好冤啊。”崔故往后一躺,吧嗒趴在露台上,正碰上一握朱红的袍子,抬眼,就见丹蘅朱红的眼睛,正好奇的低头看他,他身后孔雀开屏一样歪出了八张小脸,“小叔叔要是有人欺负你,我们给你打回去呀,咱们可是珍贵的凤凰,才不受气!”

    崔故手一伸,几个小崽崽就一拥而上,变成原型,压在他身上滚来滚去。崔故一身鸟毛,笑着摸他们的脑袋,他抬眼看着远方星河,眼神却渐渐沉下去。

    他觉得自己得再回一趟人界了。

    夜里睡不着,崔故爬起来磨剑。

    止川剑还是昆仑覆灭那天裴绮交给他的,说是先生送给他的生辰礼物,他从前珍之重之,可惜后来还是把剑弄丢了。止川离了他太久,又被封印那么多年,剑刃难免蒙尘,被冷冽的泉水一浸,便轻吟数声。崔故以掌覆在剑身之上,冰凉的长剑微微发着抖,如同活物。可惜止川剑见血太多,再难恢复成从前的清灵。

    “都当我是软柿子,觉得害我,骗我,杀我没报复是吧?”崔故举剑,轻轻挽了一个剑花,剑刃之上的水珠震落,一刃剑意飞出去,将地面砍出一道沟壑。

    他想起长生司,想起商明城,想起裴绮,想起青崖,还有那落在身上的斩魂丝,不由得低低的笑出来。

    “引界令……谁都别想要。”

    沧州某条官道上,薛明决赶着骡子往前走,骡子拉了一个小板车,上头坐了三个人,连带两个小包袱,此处路不平整,坑坑洼洼的,小板车就随着坑洞的频率一蹦一蹦。

    裴四九盘腿坐在板车上,灰头土脸,从前永明城城主的尊贵气质消失的一干二净,面皮也被连日的太阳晒得发黑,他看着漫漫长路,脸色铁青,“我说你这样赶路要赶到猴年马月去?”

    薛明决拿袖子往自己脸上扇了扇风,狐狸眼眯成一条缝,“我这也是没办法嘛,毕竟我这拖家带口的,还欠城主您不少外债,自然只能在出行上节省一点了。”

    裴四九哼了一声,他身侧,叶游弦正躺在板车上头看小人书,包袱枕在脑后,她忽然扭头瞅了裴四九一眼,两眼,三眼,随后她翻了个身,自板车上爬起来,小心翼翼的看向裴四九,“城主,我还是很奇怪,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啊?”

    “别叫我城主,我大名裴颜,而且我不是离家出走,我明明是在闯荡江湖。”裴四九拍了拍手边的长剑,坐在板车上,腰背挺的笔直,就是随着颠簸的小板车一蹦一蹦,腿上搁着的剑也跟着一蹦一蹦,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好好好,闯荡江湖闯荡江湖。”薛明决连忙顺毛,“你不同衍天君留一封信?就这么走了永明城怎么办?”

    “衍天君不会管我的,至于永明城,会有人去管的,我平日里在城中其实并不怎么管事。”裴四九被颠的屁股疼,他换了个姿势,看着骡子拉着他们慢悠悠的往前走,天高路远的,还挺悠闲。

    “那裴兄,下一步你打算去哪儿啊?”薛明决扭头问他,裴四九摸了摸下巴,“当然是先跟着你们回不知山啊,好多年没去过了,还挺想的。”

    不知山,沧州偏远山区的一个小山头,但是有漫山遍野的果子树,非常清晰的规划出种树的场地,什么樱桃杏子梨子桃子枇杷,全是吃的,如今时日刚一脚迈入夏天,恰逢樱桃成熟,一路的甜香。

    薛明决将骡子捆在树底下歇着,自己去河边净了手,爬到树梢上掐了一捧红樱桃,稳稳的落地,随后将果子分给叶游弦和裴四九。

    咬着酸甜的樱桃,裴四九坐在树底下乘凉。他往山头望去,只能看见缭绕的雾气,其余的什么都分不清了。

    “我记得这树还是我种的。”裴四九吐出樱桃核,薛明决在他身边坐下,他撑着头,眼睛依旧和善的眯起,“不是,你种的那棵树早就死了,现在这片果林基本都是后来自己长出来的,以前的老树只剩下庭院里师傅种的那棵还活着了。”

    他们二人年岁相仿,幼时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玩伴。只是后来崔故出了事,裴四九被裴绮带走,薛明决就极少同裴四九往来了,一来是避嫌,二来是那几年他出山容易被人打,当然,现在也差不多,三来,他们的关系终究是不似从前,裴四九不愿靠近,薛明决默默远离,直到沦为末路。

    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山水,裴四九一时感慨良多。

    三人一路上山,走过八重禁制,最后到了一个小小的青砖院子外,薛明决正欲推门,忽然发觉不对。

    他按住了剑,裴四九挑眉,以唇语问他,“有人?”

    薛明决点头,所幸院子小,随后裴四九堵在大门口,薛明决直接一个飞身掠至后门,抬手一推,大门哐当一声打开。

    庭院里的老树依旧如往昔一般枝繁叶茂,清风瑟瑟,他看见了垂落在枝桠上一握如墨般的长发,一件白袍挂在树枝上,将挂满樱桃的枝桠压的微弯,有人赤着脚坐在树干上摘果子,腕间墨玉环轻轻晃动。

    薛明决愣住了,他握着长剑的手指微微颤抖,就在此时,树上的人扭头,冲着他挥了挥手,熟练的仿佛他从未离去过。

    “徒儿,过来吃果子。”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更新比较迟……起因,房子塌了,我的粮仓没了,就很难受很难受,呜哇一声哭出来呜呜呜呜

    第40章

    薛明决仰头看着崔故, 一时竟有几分呆滞,师徒俩就这样隔着枝叶对望,房门外。裴四九听不到动静, 以为薛明决出事,拿着剑气势汹汹的冲进院子,在看见崔故的脸时来了个急刹车。

    “丹……崔故?!你不是回妖界了吗?”

    崔故扭头, 倚着樱桃枝轻笑,“本来在妖界呆的好好的, 这不是太无聊了, 所以想找你们叙叙旧吗?重游故地, 本来只打算在这里呆几天, 等等明诀, 倒是没想到小九你会自己送上门来。”

    裴四九:“???”

    崔故自树梢上轻飘飘的落下, 一挥袖,止川锋芒毕露, 裴四九见状拔腿就往门外跑,“流华君, 我同你没有什么仇怨, 你不要误伤我!”

    “怎么会没有恩怨,你偷我种的果子吃。”崔故身轻如燕,一身白衣猎猎作响, 在裴四九冲出大门前,一个旋身把人推回门内,破旧的大门吱呀一声关上。

    片刻后,裴四九牢牢绑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离家出走, 正打算闯荡江湖的裴大公子, 连江湖的边都没摸到, 就被江湖恶霸给绑架了。

    崔故拍了拍手,一侧薛明决同叶游弦站在一边看戏,面对裴四九求救的目光,没有半分怜悯之心的扭过头去。

    “我没有偷你的果子,那樱桃是薛明决硬塞给我的,而且山脚下的果树都是自己重新长出来的,和殿……和前辈没什么关系啊。”裴四九可怜兮兮的说道。

    崔故半蹲在裴四九面前,拿起几颗果子塞进他嘴里,“没关系,你这不就吃了我的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