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也不抬,轻描淡写道:“她带着小三月去认亲了。”

    顾云深顿了顿:“……认亲?”

    时锦应了声,声音如常道:“昨夜我才发现,小三月的膝窝也有块胎记。我琢磨着,还是让杨女医认一认。若她是杨女医的女儿,就全了杨女医的思女之情;若不是,我也能安心地抚养她……”

    话到最后,声音愈轻,连整理衣裳的动作也慢下来。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若她当真觉得小三月或许不是杨女医的女儿,又何必在这里孤零零地给小三月整理衣裳。

    顾云深看着她故作坚强的背影,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走上前去,蹲在她旁边,仿着她的动作叠起小衣裳。

    分离的伤感面前,任何的言语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顾云深也不出言安慰,只沉默着蹲在时锦身侧,陪她一起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

    小三月的衣裳一件一件都已经折叠整齐,只剩下时锦手中的最后一件。

    她叠好,抖擞开,又叠好。

    顾云深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的动作,也不阻止。

    眼见她似乎又要抖擞开,门外忽然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时锦抓着衣裳的手缓缓紧握成拳。

    知蕊推开门,看清屋内的情形,行礼道:“相爷,姑娘。”

    顿了下,犹豫着道,“姑娘,小三月已经交还给杨女医了。她让我带话,说是感谢姑娘对月月的抚养——”

    时锦似是不想再听,打断道:“我知道了。”

    知蕊声音一滞,定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顾云深朝她微微颔首。

    知蕊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时锦仍攥着衣角,久久没有动作。

    顾云深目露心疼,容她静了会儿,才上前一步,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柔声唤:“阿沅……”

    这一声温柔得不像话。

    却轻而易举地击破了时锦垒放多时的城墙。

    一滴泪珠从她眼中滑落,砸在顾云深的手背上。甚至没给他时间反应,第二滴、第三滴就接踵而至。

    时锦侧过身,轻车熟路地扑进他怀里。

    不消多时,顾云深就清晰地感觉到,胸前的一片衣料被泪水濡湿。

    他半抱着时锦,一手轻轻地顺着她的长发,很是温柔。

    时锦就在他的温柔安抚中泣声道:“我养小三月,又不是为了得她一声谢。”

    语气中不乏不满。

    顾云深却很是纵容地附和:“是,我们阿沅养小三月,是因为小三月招人喜欢。”

    怀中的姑娘还在抽泣着。

    顾云深温声安抚:“杨女医如今还在上京,阿沅若是舍不得,可以常常去回春堂探望她。”

    时锦带着鼻音道:“那杨女医离了上京呢?”

    顾云深故作沉思道:“那我们可以请杨女医来我们府上当府医,这样阿沅就可以陪着小三月长大。”

    时锦闷声闷气地反驳:“可等我们回了江南,就不适合在府中养大夫了。”

    “怎么不适合?”顾云深存着哄她高兴的心思,故意道,“我们又不是养不起。”

    时锦正掉着泪,闻言也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偏偏她正哭着,如今一哭一笑,显得分外可怜。

    顾云深轻轻拍着她的背。

    时锦缓了会儿,才瓮声瓮气道:“算了。”

    顾云深:“怎么?”

    时锦闷声道:“杨女医在外治病救人比我想小三月更重要,还是让她给更多百姓治病吧。”

    顾云深垂眸望着时锦的发旋,眸中一片温软。

    良久,他轻轻“嗯”了声,温声道:“都听阿沅的。”

    *

    入了冬,上京一天天冷下来。

    大约是怕小孩儿过不得寒,趁着天气尚好的时候,杨女医便带着女儿离了京。

    年关将近,纪听怕再遇上靖州的车马,也早早告辞离开。

    原本还热热闹闹的相府,一下子就冷清下来。

    初初时锦还不适应,但时间长了,倒也有所习惯。

    入腊月的这一天,上京下了一场雪。

    接连三日,城中到处是一片雪白。时锦畏寒,从烧了暖炉后,再未出过屋。

    她的腿已经好了许多,能够在无人帮助的情形下独自走一段路了。她估摸着,到了明年入春,就能彻底离开轮椅了。

    腊月朝中有无数的事情要忙。

    顾云深在官署里连轴转,也再难如先前一般总是回府陪着时锦用膳了。

    好在时锦心里有了准备,也不觉得多难捱。

    只是在府中闷得久了,总觉得喘不过气。

    落雪后不久,便遇上了难得一见的好天气。左右在府中待着也无事,时锦思来想去,带着知蕊去了红袖招。

    她已经许久未曾见过长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