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听闻,少年的宓沈想把身上的菘蓝校服换上窃蓝校服,可哪个门派哪里会容许有两套校服,若真有两套校服无异于告知世人梁陵内部出现分裂。

    梁陵那群老道士,最是古板迂腐。宓沈此举在常人眼中已是大逆不道,那群老古板怒气几丈,可想而知。

    而且,梁陵当时的掌门还梁陵有时以来最刻板的莫厌仙尊戎宿。戎宿一开始就不愿自己最引以为豪的弟子白阑收宓沈为徒,当时宓沈的所作所为更是让戎宿怒火中烧。

    听说是戎宿亲自召出多年不用的驱魔鞭,用尽八成的灵力,抽打着跪在地上的宓沈。

    就是这样,宓沈也是咬着牙,不肯低头。

    正是因为那段往事,处新对于甯阶的固执与疯狂才不觉惊讶,甚至见此心中冒出来的是理所当然,因为他的师尊宓沈也是这样的脾气。

    这对师徒一脉单传,不气性不一样,才奇怪。

    可是,就是从不低头固执到底的宓沈,自小被两个古板教导出来的修真界仙尊,对着他一个魔说对不起,着实让处新惊讶。

    郅汝对此倒是淡然,他淡淡解释道:“他以身祭阵,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想要骨骼完整,仙尊您觉得这可能吗?”

    宓沈指骨再度一白。

    他自然知道甯阶能从情阵活下来定会受重伤,但他真的没有想到甯阶全身的骨头都被压断。

    郅汝继续道:“想必你也知道他从血河里爬出来时遇到了魔尊仇修,若不是小新恰好路过,你这位徒弟是真的要葬身在血河了。”

    宓沈喉中一片烧痛。

    郅汝受够了两人之间黏黏糊糊的态度,趁此时直接挑明道:“听说他临死前对你挑明了心意。微雾仙尊,您应该不会自欺欺人到以为他这么轻而易举地赴死,如今又称为魔尊,只是向世人证明他不愧是您教出来的好徒弟吧?人生苦短,风月更是少有,若您也有情,希望您好好考虑一下。”他转眸瞥了一眼躺在冰床上宛如死人的甯阶,继续道:“您是他的师尊,您比我们这些外人更明白他的固执与决心。”

    郅汝说完,拉上处新的袖子,抬步踩碎自己设的结界,拉着处新退出了房间。

    不过郅汝还是心细的,出去后又给冰室设了一道结界。

    ……

    良久,宓沈拖着麻痛的腿来到冰床前,他看着蹙着眉气息微弱的甯阶,心脏一阵一阵抽疼。

    宓沈抬手用指腹轻轻抚平甯阶紧蹙的眉头,与之前不同,这次他的手没有离开,而是微微下移,轻轻抚着甯阶的侧颊。

    看着甯阶因重伤而微微急促的脸,宓沈多少还是有些晃神。

    不知为何,宓沈总是会想到年少的甯阶不服输地跑到白帷的面前,质问他为什么不愿承认他是自己的弟子。

    同时又会觉得甯阶质问的不是白帷,而是自己。

    他在质问自己为何要了他,却又抛弃了他。

    宓沈的眼睫沾上了一滴泪珠,他呼吸轻颤着,轻抚着甯阶的脸。

    是啊,这个孩子,长了十多年,甚至是经历了人生的极盛与极衰,更甚至丢了命,可他还是当年走在红尘繁华中没有人要的孩子。

    没有比自己更明白甯阶的努力。

    他在奋力挣脱孤独的命运,可惜天不如人愿,哪怕走过人界八千里,哪怕从血河中挣扎着爬了出来,但……

    这时,又有魔打开结界,推门走了进来。

    宓沈别过头,把手抬到了眼角处。

    处新端着粥走了进来。

    他把小盅递给宓沈,道:“仙尊,这是我熬得鸡丝桃花粥,口感可能比不上魔尊熬得粥,毕竟不能拿只熬了三年的技术跟十几年的比。”

    宓沈看着桃花粥,手指微微蜷缩。

    他刚想说话,就被处新打断。

    处新不容拒绝地把微温的小盅放到宓沈的手中,瞥了甯阶一眼,努嘴道:“要是他知道你胃痛又发作,肯定怪我和郅汝没有照顾好你。”

    宓沈抿了抿唇,目光不自觉再次放到甯阶身上。

    处新自然瞧到宓沈这个小动作,于是伸手轻轻勾住宓沈的窃蓝衣袍,轻轻摇晃:“好仙尊,您就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小魔小怪吧。”

    衣袍轻动,宓沈仿佛从处新身上看到当年阳光的甯阶,也是笑着,跟自己撒娇。笑着说:“师尊,他们都说你博爱众生,您能不能对弟子分几分呀。您就尝尝弟子做的鸡丝桃花粥好不好,嗯?”

    宓沈的嘴角不自觉微掩,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宓沈敛下眼,手不自觉摩挲着盅壁。

    ……多久了,好像自从下山历练后,甯阶就不愿再跟自己撒娇,无人之时,那张笑脸上布满了忧愁。

    宓沈打开小盅,用小匙舀起抿了一口。

    处新也是经历感情之人,见此不由道:“仙尊既然心里有他,何必折磨他又折磨自己呢?”

    宓沈的手顿了一下。

    处新看着躺在冰床上的甯阶,不由叹了一口气道:“仙尊,当郅汝告诉您我们遇到他时骨骼尽断又遇到狠辣的先魔尊时,您一定在庆幸,庆幸他遇到了我和郅汝。”

    宓沈立马察觉出处新的话外之意,他瞳孔猛颤,倏地抬头看向处新。

    处新沉着声音道:“当时我和郅汝赶到时,两人的对战其实已经到了末尾。”说到这,处新的目光充满复杂:“我对魔尊忠心是因他对我有恩,而郅汝一向心高气傲,开始陪我寻他,不过只因对我有恩,但心底对他却抱着对修真界的嗤笑。而然,当他真的见到魔尊那刻,他收回所有的嗤之以鼻,在魔尊承王时,率先爆出身上的混沌之气,露出脸上的魔族图腾。”

    宓沈的呼吸一滞。

    在修真界,君子以玉比德,若一位修士在众人面前,心甘情愿取下自己身上的玉,双手捧给一人,这要么是求娶,要么则是表示敬意。无论哪一种,都表示对对方无上的尊重,若是达到极点,便是臣服。

    至于魔族,他们表示尊敬与臣服,则是露出脸上的魔族图腾。魔族最重血缘,图腾则代表着家族,代表着他们享受着的无上荣耀。正因图腾代表太多的东西,所以一旦有人能让一个魔在他脸上露出图腾,那就意味着他认可此人。

    但魔族把图腾看得比命更重,不少魔尊继位,有很多魔人就不愿露出自己脸上的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