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陆承尧举兵东征,他的画像传到盛京开始,皇帝就知道自己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了。

    陆承尧早早便潜伏在盛京。

    谁能想到,和沈小姐风月逸闻传的满天飞的“男宠”,居然是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将领呢?

    陆承尧受叶老将军提携教导,他设计害得叶老将军深陷险境,无辜身死;

    陆承尧对沈明仪有意,他险些将沈明仪害死。

    恩怨太多,他罪孽深重,早就洗不清了。

    头一回听到皇帝的剖白,沈明玦静静听他说完,才缓声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做这些吗?

    皇帝笑了笑,没回答。

    御书房中寂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皇帝轻飘飘地问:“当初为什么选我坐上这个位置?仅仅是我因为,我是安安的未婚夫婿吗?”明明以沈明玦的能力,就算自己推翻这个王朝自己当皇帝,也在情理之中。

    何必扶持他这个傀儡。

    沈明玦读懂他的言外之意,言简意赅道:“陛下年少时也曾纯粹过。”

    只是这个当时同他承诺会让天下河清海晏的少年人,在权势的斗争中失了魂,迷了眼,没有守住初心罢了。

    “我父皇当年担心定西侯夫妇威望过盛,设计让他们亡在西境战场。我当时曾发誓自己绝不会成为另一个他,没想到啊……”皇帝自嘲一笑。

    听到往事,沈明玦眉眼动了动。

    “你走吧。”皇帝扔给他一串钥匙,无力地朝他挥挥手。

    是刑具的钥匙。

    沈明玦接住,三下五除二将身上的刑具悉数卸下。深深看了皇帝一眼,转身离开。

    皇宫外是凌云高飞地。

    皇帝目送着他的身影渐渐走远,目光幽深。

    沈明玦问他后悔吗。

    他当然后悔。

    因为这所谓的权势,他的眼睛被蒙住,心被罩住。

    失去了自己喜欢的姑娘,连费心想守的江山也成为一个握不住的泡影。

    他曾经百般告诫自己,不要成为父皇那样的君王。

    可他没有做到。

    大约他们这一脉骨子里就流淌着这样的血。

    争权夺势,罔顾百姓。

    他不是一个好君王,也不是一个好知己,更不是一个……好夫君。

    事到如今,他已经一无所有,唯剩……

    皇帝倏地一笑,如释重负地望向沈明玦离去的方向,口中喃喃:“我送你们一个礼物。”

    一个让陆承尧可以名正言顺登基的理由。

    一个让陆承尧入驻皇宫后,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前车之鉴。

    安安,我能做的,就只是这些了。

    沈明玦还没走出皇宫,就听到身后传来的巨大恐慌声。

    他转身朝后望去:御书房的位置火光冲天,黑烟缭绕,火舌肆虐。

    太监尖锐的叫声破空而来:“陛下——!”

    沈明玦眸色深深,紧紧抿住唇。

    皇帝以身殉了他的国。

    *

    西戎被打回老巢后,边境终于恢复安定。

    自打上次那封信后,陆承尧再未来过信。

    沈明仪若说不失落,那自然是假的。

    盛京动乱已平,皇帝以身殉国,陆承尧打入盛京,名正言顺地被奉为新皇。

    穷极无聊时,沈明仪也会想,自己这命格倒是奇怪。前后两段婚约,都和皇室牵连的这么密切。

    她不无心慌的想,倘若陆承尧有了皇位,把她忘在西境该怎么办呢?

    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些念头纯粹是庸人自扰。

    她和陆承尧并肩走过来,他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再清楚不过。

    一根筋,认死理。认准了的事儿,撞破南墙也不回头。

    她怎么能这么怀疑他呢?

    可是收不到他的来信,只听到一些只言片语,反而更让她心绪起伏。

    沈明仪无奈之下,索性什么也不探听了。

    任其自然。

    边境安定后有了大把时间,许今瑶凑着这个时间回上川,沈明仪便也跟着一道回去。

    只在家里安分待了两天,许今瑶这个闲不住的又开始动了向外跑的心思。

    不仅自己往外跑,还拉着沈明仪一道往外跑。

    沈明仪提不起兴致。

    许今瑶便振振有词道:“你几次来上川我都未能尽地主之谊,也没能带你好好玩玩儿,这回有了机会,你休想躲懒。”

    闲着也是闲着。

    沈明仪笑了笑,便也应下。

    外头的风风雨雨从未对上川这座城产生丝毫影响,

    街市上依旧人声鼎沸。

    起初许今瑶拉着沈明仪,后来她玩儿得痛快了,一松手便不记得再拉住。

    沈明仪慌里慌张地跟上她,却不料人群密集,一个没注意,许今瑶就淹没在人海里。

    沈明仪这下慌乱了。

    在人群中挤着去找人。

    终于走过最拥挤的街道,沈明仪四处张望,没见到许今瑶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