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凡想了想,走去一旁的沙发上趴着,吃力地偏过头,“你真会按摩?”

    “你试试就知道。”严啸靠过来,双手扶在他后颈上,他先是条件反射地绷紧肌肉,又在循序渐进的按揉中渐渐放松。

    “原来是真的会。”他眯起眼,双手垫着下巴。

    “你还不信。”严啸说。

    大概是今天心里兜着事,他觉得严啸的话比平常少。

    是严啸发觉他发现什么了?

    疑虑又蹿了起来,他本来想忍住,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可严啸下手一重,按到了他那根轴着的筋,他痛得喊了一声,精神顿时松懈,缓过那股直冲天灵盖的疼痛后,忽然问出了口:“啸哥,你觉得战飞花和我像不像啊?我怎么越看越觉得,我是战飞花的原型啊?”

    加之于后颈的力道消失了,他分明感到严啸的手停在他脖子上,指尖微颤。

    而下一秒,那根筋忽然再次遭罪,居然又被按了一下。

    他险些跳起来。

    “抱歉抱歉。”严啸视线瞥向一边,“没控制好力度。”

    按摩与讨论都戛然而止,吃饭时谁都没再提到《桃色惊魂》,下午各自洗狗,也许是时间到了,也许是严啸的按摩真有效果,昭凡转了转脖子,发现没事儿了。

    但心里的事,却仍旧堵着。

    o

    夜里,严啸又带上笔记本去电子阅览室。昭凡白天的反应让他很不踏实,但即便如此,该存的稿仍旧得存。

    这两天灵感被那玫瑰纹身刺激得翻涌,不如趁机多写一些。

    昭凡已经洗掉了玫瑰纹身,熄灯后怎么也睡不着。

    有些事就是这样,不能想,一想就没个尽头。

    他突然很想知道,严啸每次去电子阅览室到底是干什么?真的是准备论文,还是做另一件事?

    这些天严啸似乎有些睡眠不足,虽然不至于出现黑眼圈,但眼里偶尔有血丝。

    是因为熬夜?

    熬夜干什么?

    在哪儿熬夜?

    “凡儿,你他妈又半夜吓我!”鲁小川低声吼道。

    昭凡已经换好外出的衣服,没搭理他,轻声关上门,向电子阅览室跑去。

    第33章

    凌晨的电子阅览室,打了鸡血的夜猫子们激战正酣,骂声与叫好声密织成一张若有似无的网。严啸坐在面向窗户的老位置,戴着耳机,双手不停在笔记本键盘上敲动,双眼泛红,瞳孔映着显示屏的光,星星点点的,像有火星正在向外迸溅。

    身后的夜猫子们在战斗,他又何尝不是?

    他正在写一场关键对抗,战飞花突杀在前线,允阑驾驶战车在侧翼支援,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最后阶段,为了保护战飞花,允阑右肋被子弹打穿,命悬一线。

    正是在这场生死战之后,允阑成了战飞花最重要、最不可取代的伙伴。

    面窗的这排桌子没有摆放电脑,左右只有几个因为操作太烂,被赶过来睡觉的“猪队友”。

    “猪队友”们正在打鼾,大概是梦里还在战斗,有人时不时踹踹桌根,有人一个激灵坐起来,拳头直往桌子上招呼。

    严啸被他们闹得烦,将耳机的音量调高,彻底盖住周围的动静。

    这场打戏太重要,是《桃色惊魂》连载到现在的最高潮。他全神贯注,将脑中一个个热血激昂的场面拆解为文字,又由组合起来的文字还原每一个细节。

    他写得太认真,连余光都没有从显示屏上移开。

    第一次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动作太大踹到了他的靠椅,他摘下耳机,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是侦查专业的学生,笑着冲他抱拳,“对不住啊兄弟。”

    他笑了笑,“没事。”

    后来又有人撞了他的背,他没回头,只是抬眼一看漆黑的玻璃。不认识,但从口型看,那人也在说“对不住”。

    警院的男生大多粗放,撞着踩着的事时有发生,严啸在电子阅览室待了挺长时间,这排桌子几乎成了他的专座,夜里人多,还亢奋,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他也不在意,打个招呼就算了结。

    但今天他写入了神,之后再有人撞过来,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唯恐上下眼皮一碰,就把奔涌的灵感给碰歪了去。

    昭凡推开电子阅览室的玻璃门,迎面就听到一声“操你妈”。

    视线再往窗边一扫,瞳光刹时定住。

    窗边那个面对笔记本的人,不是严啸还能是谁?

    远远看去,严啸的笔记本上泛着单调的白光,那白光几乎是静止的。

    显然,严啸不是在浏览网页,更不是在打游戏。

    而是在写什么东西,或者看什么文档。

    昭凡呼吸有些发紧,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严啸深夜不睡觉,待在这充斥着各种脏话的电子阅览室里到底在干什么。

    他没有偷看人的习惯,平时无论做什么都是坦坦荡荡。但此时此刻,他有种预感,如果自己就这么走过去,正人君子似的喊一声“啸哥”,严啸一定会立马合上笔记本。

    只有悄悄走过去,在严啸发现之前就看清显示屏上的内容才行。

    但……

    他望着那面镜子一般的玻璃,有些为难。

    严啸正对着玻璃,自己往那儿一站,严啸撩撩眼皮就能看见。

    不过好像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他咽了口唾沫,打算凑上去看了再说。

    正在这时,反恐专业的一个哥们儿喊道:“我操凡哥,你也来了?”

    他下意识就看严啸,本以为严啸会闻声回头,却见严啸毫无反应。

    这要不是因为耳机音量太大,就是精神太过集中。

    他松一口气,对那哥们儿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那哥们儿也就打声招呼,打完继续杀怪去了。

    他这才向窗边迈步,拿出侦察兵的本事,步子轻如鬼魅般地走了过去。

    站在离靠椅三步远的地方,他的眼力已经足够让他看清显示屏上的内容。严啸却还浑然不觉地输入成行成段的文字。

    那些文字都是他没有看过的内容,但他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名词:战飞花。

    他绷紧了唇,双手握成拳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在胸腹里猛窜。

    那个荒唐的猜想成真了,“狂一啸”不是什么胖子小学生,是自己虽认识不久,却十分投缘的哥们儿。

    哥们儿……

    这三个字突然让他品出几分可笑。指尖有些痒,像缠着什么又热又凉的东西。

    自己当严啸是哥们儿,严啸呢?

    他有些头痛,太阳穴里面像被灌入了成吨的沙子,呜呜泱泱,发出并不刺耳,却令人极其不快的声响。

    为什么要欺骗?明明自己就是作者,还要附和着将“小学生”、“小胖子”挂在嘴边。

    真他妈没意思。

    他抬起手,抓了抓短得扎手的头发。

    这个动作非常明显,动静也不小,但严啸沉浸在场面与人物的描写中,仍是没有抬一抬眼皮。

    昭凡喜欢笑,此时眼中却沉着阴翳,神情投射在玻璃上,蕴着锋利的愤怒。

    严啸却全无察觉。

    昭凡一动不动地站着,想起这段时间的相处,想起没见过面之前发生的冲突。

    严啸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上次在电子阅览室?还是在第一次见面之前?

    如果铁了心要查,严啸其实能够通过“凡凡凡凡凡凡凡凡”这个id,查到临江警察学院来。

    操了……

    昭凡心中更是烦躁。

    毫无疑问,战飞花就是自己,那严啸这么做是为什么?

    报复素未谋面时的冲突?

    理智还在,他眨了眨眼,心觉不可能,不至于,严啸不是这种人。

    实际上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在来警院之前,严啸并不清楚他就是“凡凡凡凡凡凡凡凡”,相识只是一场机缘巧合。是上次他拉着严啸的手臂,叫严啸来看打开的网页,严啸才知道他的id。

    所以严啸当时才那么惊讶。而他错将这份惊讶当做“好学生不看种马爽文”。

    不久,《桃色惊魂》开始连载,他成了主角的原型。

    他咬了咬嘴里的肉,心里堵得慌,不爽快的感觉好像具象成了无数个微型炸弹,在每个细胞每根神经里噼里啪啦炸响。

    他完全不在意被当做原型,相反,如果严啸坦诚告诉他——我想拿你当我小说里的主角原型,他会特别开心。

    但严啸什么都不说,严啸和沈寻一起,将他蒙在鼓里。

    他兴致勃勃地将《桃色惊魂》推荐给严啸,严啸便乐呵呵地与他一起看、一起讨论剧情;

    他骂“狂一啸”是个文笔特别差的小学生,又说小学生前途无量,严啸还和他一起骂。

    这他妈是干什么?

    用得着搞这种欺骗?

    知会一声怎么了?

    怒火也不知最初是从哪里生出来,顺着血液越烧越旺,涌向全身,及至双脚时,就难以控制地踹了出去。

    运动鞋与靠椅相撞,力量极大,椅脚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锐响。

    严啸思路被打断,胸口还撞在了桌沿,怒而转身,眼中的光却登时凝滞,心脏像是被吊了起来,不上不下地堵在嗓子眼儿,开口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昭……”

    昭凡已经收回脚,下颌绷得死死的,视线像一柄闪着电光燃着火的剑,劈头盖脸朝他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