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啸笑了笑,“练过。”

    鲁小川挠着头,还是担心,“那李司乔背景了得,你这算是为我们出了口恶气,但他家里肯定不会放过你。要不这样,你也别在这儿待了,赶紧走!反正这教学楼没安装监控,认识你的人也不多,到时候查李司乔是谁打的,我们都不说话。”

    昭凡很内疚,“抱歉,连累你了。”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严啸道:“我有分寸,他那些伤看上去吓人,但没有伤筋动骨。而且他戴了指虎,这种东西在警院应该是绝对不允许出现的吧?在场的兄弟那么多,谁都可以证明,我赤手空拳,仅是自卫。”

    鲁小川眼睛一亮,“对对!他戴着指虎!操你妈的,那玩意儿一个不仔细,完全可以杀人!”

    “所以你们放心。”严啸道:“一来我是自卫,二来我不是警院的人,三来将来无需与他打交道,他就算要找事,也找不到我头上来。”

    鲁小川倒是松了口气,但昭凡显然无法放松,一把揽过严啸,神色是难得一见的凝重,“出去走走。”

    o

    李司乔被外校的学生殴打一事很快传遍整个警院,可谓无人不叫好。沈寻赶在李司乔告状之前,先一步走进学院领导办公室,同去的还有部分“目击代表”。

    学院领导知道沈家的情况,待他向来比较客气,也很器重他。

    其实在临江警院,沈寻的背景远强于李司乔。但沈寻是凭真才实学考进侦查专业的,为人低调随和,从来不拿家庭说事,人缘很好,对上对下都有一番周旋手段,和李司乔简直有天壤之别。

    “事情就是这样。”沈寻站得端正,像一棵挺拔的松柏,“李司乔先是用语言羞辱昭凡,而后戴上指虎欲攻击,我朋友严啸出手的本意是保护昭凡。”

    “你朋友?”领导意味深长道。

    “对,严啸是我的朋友。”沈寻面色肃穆,绝口不提严啸与昭凡的关系,“我不该未经允许带人进入校园,这件事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办公室里安静了半分钟,领导摆摆手,“行了,情况我基本了解,你们回去吧。不可再在校园私自动武,明白吗?”

    沈寻态度谦逊,敬了个礼,“明白!”

    o

    之前那瓶冰可乐已经扔掉了,严啸又买了一瓶,在昭凡脸上冰了冰。

    昭凡接过,心情仍旧沉重,“啸哥,你刚才太冲动了。”

    “别担心。”严啸见不得他有任何负面情绪,他好像就该永远光芒万丈,周身没有半分阴翳。

    如果有,那就由自己来驱散。

    “刚才我不是分析过了吗,他影响不到我。”严啸语气温柔得很,与狠揍李司乔时判若两人。

    “不止这个。”昭凡摇摇头,“他戴着指虎,很有可能伤到你。”

    严啸心中一酥,愣了两秒才道:“你担心我受伤?”

    昭凡烦躁地拍着后脑勺,“能不担心吗?你要是因此受伤,我……”

    话未说完,手腕就忽地一重。

    严啸牵着他,眼中泛出些许异于平时的光彩。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昭凡眨了眨眼,没有将手抽回来,“啸哥?”

    “我愿意保护你。”严啸声音突然带上轻微的颤意,“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第49章

    不久前倾入喉中的冰可乐好似变成了一壶被小火煮着的酒,在胸中悄无声息地鼓噪,酒香散开,漫进五脏六腑,冲入血液经络,将一切变得晕眩失真。

    “什么意思?”昭凡眉心紧皱,声音陡然间冷了下去,双眼紧盯着严啸,目光如锥,“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严啸猛地清醒,清醒得浑身爬满寒意——这是最糟糕的时刻,自己却一时冲动,将内心所想全然剖白!

    他本能地收紧了手指,将昭凡的手腕拽得更紧。

    脉搏正在那里鼓动,一声又一声,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激烈。

    “我……”夏季还没有到最炎热的时候,他感到周围突然凉了下来,昭凡正审视着他,那道视线极具侵略性,又异常认真,和昭凡平时显露出来的性格全然不同,几乎将他钉得难以动弹。

    他非常清楚,昭凡在训练时、在比赛时就是这样。

    如最敏感、最凶猛的鹰隼。

    昭凡听懂了。

    昭凡动了气。

    事已至此,掩饰只能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他直视着昭凡的眼,缓缓展开手指,在彻底松开后,双手却狠狠捏成了拳头,颈部的线条绷了又绷,眼色如墨,“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昭凡双唇抿成锋利的刃,眉目阴沉,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寸寸绷紧。

    “我想和你在一起。”严啸几乎一字一顿,说得非常艰难——昭凡的反应就像当头棒喝,他已经能够预见结局。

    可是即便如此,仍想要将满腔的眷念宣之于口。

    他费力地吞咽着唾沫,喉结频繁地滚动,“去年夏天,我,我到警院的第一个晚上……”

    昭凡胸口数次起伏,桃花眼中冷光乍现,好似令万千春色刹那间枯萎。

    但这一幅景象,却仍旧绝美。

    严啸站在凋零的春光中,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就对你一见钟情。”

    重拳迎面而来,拳风几乎是擦着脸颊劈过。他睁大双眼,心脏狂跳,身体右倾,堪堪躲过这一记突如其来的袭击,万般失落的同时,心中又泛起阵阵甜酸。

    昭凡的拳头还没有收回,僵硬地横在他脸侧。

    他怎能不知道,昭凡这是手下留情,这是不忍心真的伤害他。

    不久前,他将李司乔那个混账凑得睁不开眼,对鲁小川说“练过”,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这一身的拳脚功夫用来对付旁人绰绰有余,但对上昭凡,是必输无疑。

    昭凡这一拳是迟疑的,根本没有下狠手,明明想要教训他的荒唐,却又舍不得让拳头落在他脸上。

    他抬眼,看向昭凡愤怒至极的眸。

    昭凡终于收回手,咬肌在脸颊上游动须臾,嗓音比平时低沉许多,带着直白的怒气,“严啸,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好兄弟、朋友。你居然……”

    严啸惊愕地发现,昭凡眼中竟然渐渐泛起一些异于愤怒的情愫。

    失望?不甘?还有难过?

    昭凡在难过?

    而他,最见不得的就是昭凡难过。

    心突然抽痛起来,这份疼痛竟然盖过了被拒绝的苦楚。

    “昭凡……”他徒劳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眼前的人,却又不敢真正碰触到。

    昭凡很轻地摇头,失望至极的模样,清亮的眸底像是罩上了一片黯淡的灰,“你居然像李司乔那样看我。”

    最后几个字,昭凡说得极轻,像是毫无力度一般,似乎力量都去了其他地方,比如泛白的指节,与暴起的青筋。

    严啸陷入短暂的空白,完全听不懂昭凡在说什么。而当他明白昭凡的意思时,麻意登时从尾椎直冲天灵盖,“我怎么会像李司乔那样看你?”

    “不是吗?”昭凡冷笑,抬起一只手,疲惫地撑住额头,后又放下,“我没想到你接近我,是想着那种事儿。”

    “我喜欢你!”严啸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控制情绪,明知此时应该给彼此时间,一切等冷静下来再说,但话语却像点燃的火星,不停向外迸溅,“我喜欢你,我当然不想只与你当兄弟!”

    “啧。”昭凡眼中不知何时已经有了红血丝,“你刚才说一见钟情。知道吗,李司乔以前也是这么跟我说。然后他又说,看到我这张脸,就他妈想干我。”

    严啸脑中“嗡”一声响,耳边溅起风声,将昭凡的声音拉远。

    “什么一见钟情?狗屁一见钟情!”昭凡烦躁地捋着寸头,“我最他妈烦的,就是一见钟情!”

    严啸说不出话来,像是有一口血块堵在喉咙里。

    于他来讲,一见钟情寓意着万般美好,为了这份一见钟情,他发誓要成为更好的人。

    可对昭凡来说,一见钟情却鄙陋龌龊,直白地预示着占有、侵犯、没有感情的性。

    昭凡摆了摆手,半侧过身,“算了,跟你说不着这些。谢谢你今天帮我做的事。”

    严啸慌了,上前一步,险些又抓住昭凡的手腕,“你别走!”

    “我不是同性恋。”昭凡退开,语气比刚才平静,“我以为我们是交心的好友,我真的没想到,你心里不是这样想。”

    被那样失落的目光一扫,严啸引以为傲的自持、克制、冷静全都搅和成了一锅混乱的粥,他眼眶红了起来,话再也无法经过脑子,“凭什么你认为我们是好友,我们就必须当好友?我希望我们成为恋人,一起走往后的人生,为什么就不行?你为什么非要拿李司乔和我比较?我对你说过那些轻薄恶毒的话吗?我强迫过你吗?你为什么就不能……”

    接下去的话卡在咽喉中,天旋地转,脑中一个声音不停呐喊——严啸,停下来!给昭凡时间,不要逼迫他!

    他用力深呼吸,拼命将失控的情绪拉回原来的轨道。而那些奔涌的不甘就像无尽的火,恨不得将他心肝脾肺烧成灰烬。

    “你……”昭凡眼中阴晴不定,看不出是厌恶还是惊骇。

    两人就这么近距离凝视彼此,形容都很狼狈。

    “对不起。”许久,严啸先开了口,却词不达意,“抱歉,我不该朝你吼……我不是那个意思。”

    昭凡还是站在原地,没有转身就走,但也没有答话,像仍处在怔忪中。

    严啸提上一口气,语气变得温柔,“我刚才太冲动,即便是现在,我也没办法完整地表达我的想法。凡事与你有关,我,我就难以彻底冷静……但我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我钟情于你,这不是假话,也不是陷阱。”

    昭凡的眼睫颤了颤,刚展开的手指再次握紧。

    严啸看到了,心中叹息,强自镇定,“我知道这一切太突然。你无法接受我,甚至不能理解我的心情,这很正常。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没有计划好,是我太冲动,和你没关系。但是……”

    远处再次传来打铃声,但不少专业已经停课,学员们无需再被铃声束缚。

    严啸头一次发现,想要准确表达心中所想竟是一件如此艰难的事。他手心出了汗,眼中也一阵一阵地发热,瞳中的昭凡那么完美,他想要永远将对方留在自己眸底,“但是我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我已经没有办法控制这份感情。你也许觉得我欺骗了你的友情,你生气、愤怒,我都理解。你不喜欢男人,甚至觉得恶心,我也理解。现在你心里可能和我一样混乱,那今晚呢?明天呢?还是不行的话,后天呢?你能不能在冷静下来的时候,好好想一下?昭凡,我不是李司乔,我不是过去觊觎你的任何人。我想要爱你。人的一辈子很长,但经过和你相识的这一年,我已经明白,这辈子我只想要爱你,没有别人。”

    o

    昭凡没有回寝,一个人走到运动场,头脑放空地坐在双杠上,看着或踢球或跑步的人。

    夏天日头毒,下午还来运动场遭罪的人不多。

    日光那么明亮,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煮在胸膛里的那壶酒早就沸腾了,咕哝咕哝着,溅出大片酒星。

    胸口很烫,他长长吁了口气,感到烦躁难忍,想要将煮酒的火熄灭,有人却不停向炉子里添柴加碳,还时不时鼓一把风。

    炉火烧得更旺,酒也涨得更旺。

    加碳鼓风的是严啸,即便只能看清背影,他也知道。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