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脸愁容, 皮肤黝黑布满干褶, 两鬓边缘透出几丝灰白, 整个人干瘦干瘦的, 背脊都有些佝偻。

    辛柠懵懵地放下电话, 看着这人一步步挪过来。

    “圆圆啊, 你长大了。”辛勇咧嘴笑道。

    辛柠鼻头一酸,眼眶立马就湿润起来。

    一团酸楚梗在她的喉咙,辛柠捂住嘴, 眼泪就止不住流了下来。

    她长大了,但是舅舅老了。

    曾经身材健壮把她抗在肩头的那个壮年男人, 匆匆被岁月抹去了, 留下一个饱经生活的他。

    六年而已, 他像是老了十几岁。

    “舅舅你怎么……”

    “前几年公司效益不好,就被辞退了,这些年就去工地做苦力, 就是累点,老了老了。”

    辛勇笑着搓搓自己的头发。

    跟导演说了声,辛柠带着舅舅找了家饭馆。

    大概是太久没见,曾经的熟悉也都消散了。两人相对无言,话到嘴边不知如何张口。

    “你工作还顺利吗?之前你舅妈还在电视上看到你呢,说你比原来俊多了。”

    见了面,辛勇反而说不出那些苦涩,东一句西一句说着闲话。

    一会儿说起她小时候多乖巧,一会儿说家里的狗生了几窝……

    辛柠歪头听着,视线固定在桌子上。

    只觉百感交集。

    那时候带着她跟弟弟玩的是他,坚持带她回家的是他,可是在她被舅妈逼迫时默不作声的是他,电话里让她拿出全部积蓄的也是他啊。

    人怎么会这样复杂?人心又这么易变呢?

    “舅舅。”辛柠打断他。

    “说正事吧。”

    辛勇勉强挂在脸上的笑僵住,缓缓消失。

    “我确实没有那么多钱。”辛柠正视着他,大约是面无表情的。

    “可,可是,你舅妈说演员酬劳可高呢。”辛勇小声呢喃。

    “那是有名的演员。”

    看着对面舅舅将信将疑的表情,辛柠深吸了一口气。

    “而且我有自己的生活,我可以出钱帮忙,但不可能拿那么多。就当是那几年的抚养费了。”

    辛勇的脸上浮起笑容,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能给多少?”

    “十万。”

    “这,太少了。”辛勇皱起眉来。

    “我妈的房子当年也值十几万,我可是五万卖给舅妈的。”辛柠提醒道。

    辛勇再没话说,他虽然默许了妻子提出的不合理要求,但心底还是对外甥女有愧疚。

    可是有了那套房子,儿子以后才好找媳妇……

    “舅舅,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不要来找我,如果我回去,会去看你的。”

    辛柠记下他的银行卡号,自己走出包厢。

    辛勇盯着缓缓关闭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一桌菜一口没动,他见不得浪费,拿起筷子埋头吃起来。

    一口一口塞着米饭,直到尝到一股咸味。

    眼前一片模糊,他一边大口吃着,泪涕齐下。

    -

    天色暗沉了。

    辛柠一个人走在沿海公路上。

    海水拍在海岸上,发出哗哗的声音。

    走着走着,忽然感觉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自己,不时经过的车也成了背景板。

    亲人会离开,朋友有自己的生活。

    只有孤独是自己的。

    她仿佛轻轻飘在天上,随意游荡在各个角落里,只是没有归途。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有人给她发了好多消息。但她只想自己呆着,丝毫没有力气去交际了。

    走的有些远了,她又折回去,继续顺着这条马路溜达。

    “叮叮叮~”手机震动起来。

    辛柠拿出手机看了眼,是陆淮的电话。

    她举着手机不接通,看着它挂断,又拨过来,又挂断。

    第四次响起的时候,辛柠滑开了。

    “你搞什么?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陆淮的暴躁声音劈头盖脸一通传过来。

    辛柠张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来。

    也许是不知道说什么。

    “喂?说话。”

    “辛柠?你在哪儿?说话。”

    他的声音变得着急,连声追问。

    “没,没事。”辛柠压着嗓子回了声。

    “你声音怎么了?”陆淮敏锐地问。

    “没事。”

    嘴上说着没事,心里的难过忽然如击打海岸的浪潮翻涌起来,直直地冲上了眼眶。

    她捂住嘴,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有人欺负你吗?”陆淮声音放柔哄问道。

    原本尽量压抑情绪的她,听到这句话却难以自控了。

    她先是哽咽着,然后呜咽出声,最后忍不住抽搐地大哭起来。

    “呜呜呜呜——”

    “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

    “别哭。”

    “哭吧,我在呢。”

    “会好的。”

    “不要怕。”

    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听着另一边陆淮低声的安慰,愈发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