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过去便入了秋,随着天气渐凉,陈爷爷的病渐渐加重,哀叫的次数变多,也变得更加无力。

    陈爷爷空剩一身骨架子,脸色泛起青白,气若游丝。

    “我那时进屋里,感觉到一种死气。”谢兰恬停顿许久,有点说不下去,“陈爷爷难得清醒一会儿,抬手触摸夏望的脸侧,张口说不出话,但我们都懂他的意思。”

    “他大概是觉得心里内疚难受,拖累了夏望。”

    当时,谢兰恬站在陈夏望身后,只见他挺直的背脊微微弯下,肩背轻轻发颤。

    *

    秋去冬来,邶市下了好几场雪。

    高三生很少再有假期,连周末的休息都只剩星期日的白天和下午。

    到冬至那天,林冬笙请了晚修的假,买了一袋汤圆。

    冬至是钟绘雪的忌日,林冬笙想和母亲吃一锅汤圆,所以决定先回家煮汤圆,自己吃一份,然后带一份汤圆去墓园看她。

    家里没人,这在意料之内,林石坤年底忙起来,对林冬笙来说是好事。

    窗外飘落细雪,屋里飘散白汽,红糖姜水的甜味弥漫开。

    感觉煮得差不多了,林冬笙关火。

    玄关处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看来是林石坤回来了,林冬笙没打算理。

    “你先进来。”响起女人的声音。

    又是那个女人,还带了其他人?

    林冬笙正拿着保温盒装汤圆,女人进来听见厨房的动静,过来问了一句:“你怎么回来了?”

    语气算不上友好。

    林冬笙直接十分不友好地轻蔑道:“这话不是该我问你吗?”

    女人表情微变,现在不是起争执的时候,于是不再理林冬笙,扭头对后面的人说:“夏望,你还愣着干什么,先来沙发这坐会儿,晚点你林叔叔才回来。”

    林冬笙拿勺的手顿住,她放下东西,目光略过女人,看向后面沉默的少年。

    陈夏望错愕。

    他曾无数次盼望下一个夏天,念想他们再次相见的场面,唯独没有意料到他们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

    他刹那脸色褪尽,心口缩紧,呼吸艰涩至极。

    从不畏寒的他,此刻觉得这座大城市太冷了,落在身上未消融的雪,将血液也冻得凝固,仿佛置身于冰窟,他全身发冷。

    而在入门前,卢蕙芝跟他说她新跟了一个男人,姓林,住在这里。

    羞愧难堪的情绪如火蛇一般从脚底往上迅速攀爬,陈夏望趔趄地后退两步,满目慌乱。

    林冬笙只冷冷地看了他们母子二人一眼,便上楼回房,关上门。

    她突然明白看到那个女人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眼熟感是哪来的,也清楚想起那种感觉大概是从乡下回来后才开始有的。

    晚上林石坤没空回来,反正卢蕙芝也提前打好招呼,就安顿陈夏望住下来,住在二楼的一个大房间。

    林冬笙在自己房间,抽一整夜的烟,一根根抽得很凶。

    房间灯没开,窗户隔绝风雪,屋里静得能听见打火机点燃的轻响,烟头的猩红成了漆暗的点缀。

    天初亮。

    林冬笙嗓子干灼,肺部哑痛,连胃都拧巴起来泛酸。

    她从木柜里拿出背包,再打开锁柜,将母亲的遗照和相册装进包里,背上,离开。

    离开这个母亲曾住过很久的地方,离开这个母亲忌日当天,另一对母子入住的地方。

    她再也不会回来。

    如果林冬笙回头,她就会看到楼梯上的少年,他眼眶泛红,沉默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

    陈夏望昨夜也是一夜难眠。

    这里的空气都如细细密密的无形针,扎得人坐立难受,窒息绝望。

    相遇的那一刻,哪怕林冬笙出口讽刺他也好,露出轻嘲鄙夷的表情也好,可她只是冷漠地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想起她小学的那件事,瞬间明白了,不管是朋友,还是其他什么,他们之间再无任何可能。

    陈夏望在陌生的房间里,手上只有两样熟悉的东西。

    一样是小时候和爷爷下象棋的棋盘棋子,另一样是林冬笙送的蓝白台灯。

    手指轻轻触碰,没将台灯按亮。

    他恍惚间似乎产生幻想。

    ——原来你是嫌我的资助钱少,打算从我爸手里拿得更多?

    正常人都会这样想。

    陈夏望自嘲完后,背脊无力地靠坐在门背后,眉骨压着膝盖,整个人陷入阴影中。

    *

    林冬笙没回学校,直接去网吧玩了几天。

    这时的网吧管得不严,只要个子模样看着不像初中生,基本都能开卡上机。

    高三生时间紧张,学校怎么可能放任学生在外逗留好几天,立即联系家长。

    林石坤:“我怎么知道她在哪?你们学校怎么回事,连个人都管不住,还打电话给我,不会打电话给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