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晋上午有一台手术,长达4小时,陪他一块进手术室的麻醉科老黄都筋疲力尽,流了一身汗出来:

    “这活儿接一次简直去了半条命,你们年轻人真是体力好。”

    罗晋把自己手里的湿巾递过去,看到王琦从楼下上来,转身进了泌尿科。

    “我还有事,先走了。”

    老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得重重点头,抹了满脸的汗。

    罗晋敲门,刚过了12点,王琦才从食堂回来,今天他值班,整个楼层异常冷清。

    “你这手术时间真够长的。我上午看了将近二十号病人。”

    罗晋站在窗边抽完了一支烟,转身问王琦:

    “最近怎么不见那个药贩子?”

    王琦打开电脑,连上网,准备斗地主:

    “哪个药贩子?”

    罗晋关上窗,回头看他:

    “在汤山遇到的。”

    王琦想了想,似乎是有这么个人:

    “你说苏林?”王琦是泌尿科主任,来找他的药贩子当然很多,最近还成了一笔生意,他对苏林并没有特别深刻的印象。

    苏林的存在,对任何人都只能算一段休闲娱乐的插曲,没有人会拿他当真。

    罗晋不出声,算是默认了。

    “我也不清楚,大概其他医院有门路,或者调职到别的城市,这都有可能。你也知道,他们医药销售这一行,跟打游击战似的,神出鬼没。”

    罗晋垂下眼,他身后阳光热烈,王琦看不清他的表情。

    苏林去了上海,因为销售业绩太差,他被调去总公司跟新人一块儿接受培训。

    到上海没多久,就进入梅雨季节,白天黑夜都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天气阴沉沉的,骤然降温十几度,让人措手不及。

    以前一碰到梅雨天,苏林就相当舒心,这种天气不宜出门,那就睡他个昏天黑地。

    可是现在,他在公司会议室里呆着,听比他晚两年进公司的后辈训话。

    苏林侧过头望着窗户玻璃,雨下得很凶,他犯愁了。下午出门的时候,天只是阴沉,苏林忙着把几盒胰岛素样品带上,结果伞给他落下了。

    “苏林……苏林!”后辈叫赵权,现在是上海这块儿的区域经理,培训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他一边放幻灯片,一边给大家讲解。

    苏林回过神,大喊一声:

    “到!”

    所有人哄笑不止,苏林自己也笑。赵权彻底没脾气了,作为后辈,虽然他比苏林职位高,也不好多训他,只得低头笑了笑,挥手作罢,让大家把精力集中到大屏幕上来:

    “好了,咱们继续,作为一个医药销售人员,你们一定要相信,自己的产品是最棒的。如果连自己都不相信,怎么能说服别人……”

    赵权又开始滔滔不绝,苏林趴在桌上看胰岛素外包装,这些道理他从刚进公司那会儿一直听到了现在,越听越觉得这就是一伙不法分子聚集的传销窝点。

    苏林天生就不是做营销的料,他读制药专业的时候成绩很好,从来没想过以后的工作全靠一张嘴。

    他跟谁都能打交道,住在郊区出租屋的时候,门口老大爷老太太跟他关系可好了,每次去河滨大道扭秧歌都让他带上小广播,苏林平白做了好几年音响师。兽医站还有社区小诊所,也是苏林喝茶聊天的好地方,不过他跟人谈不来生意,一说到买卖心里就发怵。

    下午的培训很快结束,苏林打开窗户,雨变小了,宿舍离这里只有两条街。现在是夏天,就算被雨淋湿,冲个热水澡,也没什么大碍。

    苏林收起东西打算离开,被赵权拦住了。

    “师兄,你等等,我想单独找你聊。”

    苏林还带过这个后辈一阵,短短半个月而已。当然他算不上好师傅,整个季度营业额只有三位数,简直惨不忍睹。不过赵权很客气,每次总公司开会,两个人见了面,他总会“师兄”长“师兄”短的。人多的场合,比如刚才,他在台上,就只能直呼苏林的名字了。

    苏林一点儿也不在乎别人叫他什么,学生时代他有很多外号,“大萝卜”、“拼命三郎”或者“呆头鹅”,苏林从来不介意。不过后来渐渐没什么人再那样叫他了,交心的朋友才会挖掘你的特点,把它们编成串儿念给你听。

    赵权去茶水间冲了两杯咖啡:

    “坐下聊。”

    苏林知道他要找自己谈销售业绩,不过毕竟不是他的顶头上司,苏林压力不大,接过咖啡坐到一边:

    “我被调上来了,不过情况不理想。”

    赵权翻了翻人事调动表:

    “我知道,这个月还没有任何业绩。”

    苏林不说话了,就算没有罗晋,他也不一定能豁得出去,死乞白赖往军区总院兜售他们公司的胰岛素。

    第9章 ...

    罗晋没有再向王琦打听苏林。

    “他舅舅一家都在咱们医院工作,怎么,你要找他?到保卫科找蒋韬国就可以了。”

    罗晋当然没有去保卫科找舅舅,他跟苏林算不上熟,只是因为个别事件对他印象深刻而已。不过个人有个人的生活,对方如果业绩不好,换个地方蹲点也是常有的事。

    “你下礼拜要去上海?”快到下班的点,王琦随手脱掉工作服,转身问罗晋。

    “研讨会,院长不愿意去,让我代劳。”

    苏林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一口气把杯里的咖啡全喝光了,苦得直让人流眼泪。

    赵权转身去拿谢飞走之前的工作表,然后摊在桌上:

    “新人统一培训那套不适合你,我给你分析一下市场,你看看有什么补充。”

    苏林以前就觉得这个后辈聪明,两三年下来,还形成了自己的管理模式。他点头,认真听赵权说话:

    “对自己要有信心,军区总院的确难啃,你看,谢飞的销售业绩一直不错,不过也没把军区拿下,你完全没必要先走这条线,试试其他医院。一方面给自己打气,另一方面,做出点业绩,王主管才不会把你逼得太紧。”

    苏林把几份资料都看完了,觉得还是从省中医院下手比较好,赵权表示赞同:

    “之前谢飞已经把路子铺了一半,只要不出意外,订单能签下来。”又抬手看表。

    苏林让后辈费心,很不好意思:

    “快到晚饭时间,我不耽误你了,谢谢你的建议。”

    赵权回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把新伞,执意要把苏林送下楼:

    “一起吃顿饭,咱们有两年多没见了。”

    苏林还惦记着宿舍电热锅上的小米粥,中午煮的,晚上回去刚好喝,梅雨天闷热,喝完了冲个澡睡觉,相当惬意。

    他不是喜欢应酬的人。

    赵权已经在前面开路:

    “我记得你以前喜欢烧烤,前面有家店不错,自助的,就是有点费时间,你晚上还有其他事吗?”

    苏林想说他现在口味清淡了,不过毕竟是别人请客,还是忍住了。

    就是可怜了他那一锅粥,晚饭不成,就当夜宵吧。

    吃饭的时候赵权只是顺带提了几句工作:

    “如果军区医院真是水泄不通,一点路子都没有的话,你也不要着急,打个电话给我,我姨父在里面工作,也许能帮到你。”

    苏林心想,他一大家子都在里面呢,简直面面俱到,不也一点辙没有吗。

    赵权把蔬菜和五花肉平铺好,撒上胡椒粉,把烤得恰到好处,不油不腻的全夹给苏林。

    “我自己来,自己来……”

    苏林被师弟照顾,有点不好意思。

    “如果实在做不下去,就到上海来,我不会给你压力。”赵权沉默半天才开口。

    苏林立刻摆手:

    “不了不了,我喜欢老家,不想离开。”

    赵权不再谈工作,把话题转移到彼此的生活上来。

    苏林以前不知道眼前的后辈这么健谈,他记忆中的赵权明明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模样,脚上一双运动鞋,牛仔长裤白t恤,常常沉默地跟着他东奔西走,做各种记录,打下手。现在已经开跑车,离不开名牌西装了。

    两个人在路口分手,赵权微笑:

    “什么时候回去,提前告诉我一声,我送送你。”

    晚上雨势更猛,赵权把伞递给苏林:

    “我的车停在公司,走几步就到了,伞你拿去。”

    苏林不肯,公司离这里其实还有好一段距离:

    “要不我先陪你去取车?”

    “你先走,待会儿雨大了麻烦。”赵权看苏林的袖口衣领全被淋湿了,自然而然伸出手,想帮他抹干净,再一看,他脸上也沾了雨水,不经意似的用手背擦了擦:

    “回去洗个热水澡,小心着凉。”

    苏林把他的手挡开了。

    周围车辆川流不息,罗晋在等红灯,苏林就站在离他几米开外的地方。

    天黑得彻底,车外的人看不到车里的景象,趁着红灯,罗晋眯着眼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两个人。

    原来他在上海,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去。

    绿灯亮了,苏林匆匆跟赵权道别,然后转身,一个人默默离开。

    他跟新人一块儿住在公司宿舍,单人间。回去之后揭开锅盖,小米粥又稠又干,苏林拿大木勺搅了搅,一口气全喝了。

    洗完澡神清气爽,窗外雷电交加,苏林呼一口气,瘫倒在床上。忽然又拿出工作表,用黑笔圈圈画画,打算从最简单易行的地方开始做起。

    不由自主又想到罗晋,也许很久一段时间他都不会再去军区总院了。

    苏林叹口气,手里摇着大蒲扇,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他跟老药代跑实地,去了趟仁济医院。

    两个人一路说话谈天,对方简直轻车熟路,到医院就直奔主任办公室,而且看样子早就把关系打到底了,连打扫电梯间的阿姨,他都能跟人家聊上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