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意还未来得及扩散便被浓重的苦味袭卷,还是苦的。

    简修蕴重新躺下,望着繁复的床帏,很想笑自己,他之前说的话字字诛心,阚闻萧没把他扔进地牢都已经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怎么可能还会再来看他。

    想到这儿,简修蕴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重新闭上眼睛。

    -

    简修蕴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侧是粗暴的叫骂和拳头落在皮肉上的声音。

    他慢慢坐起身来,低头看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和又脏又瘦的手,反应过来他又做梦了。

    简修蕴抬头,不出意外地又看到了那个场景。

    高大粗壮的男人嘴里骂着肮脏的词汇,将愤怒发泄在了柔弱的女人身上。

    旁边站着他的三个哥哥,一脸漠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幕,没有人上前阻止。

    女人的身上满是青紫,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嘴唇翕动,艰难地吐出“不要看”这三个字。

    他以为自己冷心冷情,但现在才发现,他永远都无法对这样的场面做到无动于衷。

    简修蕴爬起来,额上不知为何还在流血,顺着他的姿势蜿蜒而下,淌进眼睛里,眼前一片血红。

    他迈着细瘦的腿,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抱住男人的腿狠狠咬了下去。

    他还不是简修蕴,更不是简仙君,因此一脚便被男人踹开,抓着他的头发扔在女人身上,“你教的好儿子,小小年纪就敢打亲爹,长大了还不给我砍死,妈的,娘们唧唧的货色,总跟老子作对,怎么不跟你哥哥们学学,妈的!”

    男人骂着,粗壮的腿又踢了上来。

    女人立刻翻身将他搂进怀里。

    痛似乎会传染,明明没有踹到他身上,但他还是感觉到一阵令人窒息的痛意。

    他透过女人怀中的缝隙看向男人,却只看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面容模糊不清。

    简修蕴有些愤怒地掐住自己,为什么会看不清,明明他恨那个男人恨得要死,无数次想着等他长大了,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折磨致死。

    但还不待他长大,画面一转,他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中。

    男人粗壮的身躯卑微地弯着,姿态里处处透露着讨好,他的手腕被一只枯槁细瘦手紧紧扣着,那人将他细细检查了一遍,如同在挑选着一件货物。

    许久,扣着他的黄衣男人才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包银子扔给了男人。

    然后拉着他欲走。

    凄惨的女声从屋内传来,女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抱着他不肯松手。

    男人见状,一巴掌便上去,女人拽着他的手指被根根掰开,接着,男人揪着她的头发将她拖了回去。

    简修蕴则被强行拽走。

    然后他被带到了鄢陵,天子脚下,富贵之乡。

    彼时权贵阶级兴起一种玩法,选年轻的男童自小养在身边,每日着裙装,扮女相,常伴主人身侧红袖添香,被视为风雅之事。

    而他便作为这样类似“娈童”的存在而被买下。

    买他的人面容也已经模糊,只记得风流儒雅,唇边总是带着温柔的笑。

    他很喜欢这个买来的小孩子。

    为他梳洗干净,换上裙装,打扮漂亮。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四。”

    他温柔地笑了出来,继续问:“那你姓什么?”

    “简。”

    “很好听的姓。”他沉思了一会儿,温柔道:“那就叫修蕴吧,简修蕴。”

    那之后,他叫自己修蕴,自己叫他柳哥哥。

    柳哥哥出身富贵,每日最爱的便是吟诗作对,品酒赏花。

    每每出去都要带上他。

    他穿着女装,扎着两个元宝髻,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柳哥哥让人为他量裁新衣,让他饱食不饥,与他同床共枕,教他写字读书。

    柳哥哥最喜欢的便是将他抱在膝上,笑着对他说,“修蕴,我最喜欢的便是你,待我及冠,便将你娶回家,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简修蕴有些惊喜。

    他们这样的人主人最多只会留他们到二十,然后便一别两宽,再不相见。

    他本来还为此难过,但柳哥哥说,愿意与他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你愿意吗?”柳哥哥在他耳边问。

    彼时对于情感仍是懵懂,但简修蕴还是反手抱住他,一字一顿道:“愿意。”

    后来,柳哥哥及冠,等来的却是他要成亲的消息。

    简修蕴去找他,依旧扎着元宝髻,只是服饰换成了更为成熟的明香色马麻飞鱼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