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烈日炎炎,但洪文却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凉。

    他站定了,转身向太医署内望去,就见众人都用饱含同情的眼神目送他,马麟马院判甚至深深地叹了口气。

    洪文极为感动,“不如谁与我同去?”

    太医署内瞬间忙碌起来,每一个人仿佛都有了看不完的医案和卷宗,马院判随手揪了个人来骂……

    洪文:“……”

    险恶官场无真情!古人诚不欺我!

    怀着沉痛的心情来到常青宫后,洪文发现里面不止淑贵妃一人,两边赫然坐着谢蕴和嘉真长公主。他到时三人正在说话,显然关系十分亲近。

    想来隆源帝与淑贵妃青梅竹马,而谢蕴是淑贵妃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嘉真长公主是隆源帝的妹妹,这几人相互熟识再正常不过。

    淑贵妃原本撑着太阳穴斜倚在榻上,见他进来才微微坐正了,示意不必多礼,“我听阿蕴说了你给他治伤的事,多谢费心。”

    谢蕴也在旁边笑着拱手。

    最近洪文每日下衙后都去给他针灸,再配合外敷的膏药,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洪文道:“举手之劳而已,当不得娘娘一声谢。”

    淑贵妃正色道:“你的举手之劳,对旁人却是大事。”

    谢蕴是她的亲弟弟,是整个家族绵延的希望,若果然有个什么好歹,来日镇国公府必遭重创。

    这话倒叫洪文不好接了。

    承认像邀功,否认又像倨傲,索性不作声。

    “今儿烦你来,”淑贵妃忽然叹了口气,捏着眉心朝旁边一指,“是想叫你再瞧瞧那个孽障。”

    洪文一扭头,笑靥如花的孽障朝自己眨了眨眼。

    长公主?

    当日嘉真长公主要求保密,洪文就以为她自有应对之策,如今几天过去,伤口肯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结果现在一瞧,反而越加红肿。

    他瞅了嘉真长公主一眼,长长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就去开药箱。

    他生得讨喜,叫人看着便心生好感,此时眉眼低垂,分明什么都没说,可又像说了什么,嘉真长公主莫名有些心虚。

    “你生气啦?”

    洪文耷拉着眼皮道:“没有。”

    “你有。”嘉真长公主斩钉截铁道。他现在活像儿时自己未能完成功课,兄长想骂却又强行忍住,连头发丝儿都大喊“我不高兴了”的模样。

    洪文张了张嘴,干脆放弃抵赖,叭叭唠叨起来,“若公主好生保养,只怕现在就要好啦,又不是小孩子了,现在弄成这样又怎么样了呢?还不是自己遭罪……”

    让自己保密,结果她还不是转头就被淑贵妃发现了?

    说完,他又觉得有些不妥,忙接道:“就比方说谢爵爷,若他辛苦救下一城百姓,结果那些百姓却转头就自杀了,他难道不会生气吗?”

    淑贵妃和嘉真长公主下意识看向谢蕴,后者一愣,立刻摇头。

    不行不行,这事不敢想,已经开始上头了……

    何止生气,简直要气炸了。

    嘉真长公主愣了下,才要说什么,却见对方眼巴巴瞅着,不由脱口而出,“以后不会啦。”

    简直乖巧得要命。

    洪文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此时对方态度这样诚恳,反倒叫他不好意思起来。

    见他不作声,嘉真长公主用鞋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官靴,“我说真的呀。”

    洪文有些不自在的往后退了退,见对方一直大睁着眼睛,似乎在等自己的答复,又觉得有些好笑。

    “微臣相信公主。”

    嘉真长公主果然长长松了口气,精致的眉眼间一派娇憨,像个如愿得到糖果的小孩子。

    洪文又趁热打铁道:“世间多有想求康健却不能如愿以偿者,只愿公主日后多多爱惜自己。”

    殊不知有人弃之如敝履的,却可能是他人求而不得的。

    嘉真长公主郑重应了,看着被重新洒了药酒的手掌,忽然道:“哎呦,痛。”

    洪文的动作本能地一顿,抬头却发现对方脸上根本没有多少痛苦之色。

    嘉真长公主眼底流转着狡黠,面上却正色道:“你说过会痛的嘛,我是伤患,自然要听大夫的。”

    洪文好像忽然理解了淑贵妃的那种无奈。

    被叫“孽障”真的不是没有理由的!

    “长公主温柔娴静端庄典雅”这种胡话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这位娇客就像被惯坏了的波斯猫,鬼灵精怪很有点小脾气,偏又精于分寸,每每捣乱后就立刻拿柔软的小爪子轻轻踩一踩你,软绵绵喵一声,叫人根本气不起来。

    洪文忍不住叹了口气,低下头,轻轻往她手心吹了吹。

    那声痛呼也未必是假,以纱布蘸取药酒擦拭伤口腐败处,确实钻心刺骨。

    柔柔的风带来凉意,似乎还带着一点药草青涩的苦香,嘉真长公主的手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