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抱着坛子一溜烟儿跑了。

    何元桥在后面看着他兔子似的背影失笑,“这小子。”

    “这是哪儿来的?”

    嘉真长公主才从外面回来,就见小花厅的正案上摆了一个鲜嫩柳枝编的小提篮,外围还点缀着几朵娇嫩小花。那提篮里装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粗陶罐,看上去浑然一体,质朴可爱。

    留守的宫女就笑道:“是太医署的小洪吏目亲自送来的谢礼,说熬了些酸杏酱,开胃爽口的。”

    她还奇怪太医署的人怎么突然送东西过来,若说是孝敬,未免又太寒酸了些。

    可那小洪吏目也不解释,只说是给长公主的谢礼,她听了自会知晓。

    青雁上前揭开陶罐盖子,一股酸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果然是黄澄澄亮晶晶的杏子酱。

    才刚说话的宫女舀水进来伺候嘉真长公主洗手净面,笑道:“那小洪吏目瞧着呆呆憨憨的,没想到竟是个风雅之人,柳枝也好,陶罐也罢,都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粗苯之物,想不到凑在一起竟也很好看。”

    青雁偷瞄了主子一眼,见她似乎很喜欢那个柳枝编的篮子,就笑骂道:“你懂什么?这叫大巧藏拙,大智若愚,难不成都一个个猴精似的才好?看了就要人生厌。”

    宫里宫外什么时候缺过聪明人?殊不知聪明反被聪明误,就是看着呆呆的才好呢。

    嘉真长公主抿嘴儿一笑,从篮子上拔了一朵鲜红的小花簪于鬓间,揽镜自照,十分得意。

    几个宫女就都面面相觑起来。

    早起时她们伺候着长公主簪花,有那花匠精心侍弄的名种玫瑰和芙蓉她偏不要,这会儿竟对一朵花园里随处可见的小野花钟情起来……

    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嘉真长公主给人伺候着换了雨过天青色绣青莲的家常烟云纱衣裳,黑油油一把好头发松松挽个偏髻,使一根碧玉滴水簪子固定住,也不描眉画眼,就这么清清爽爽斜倚在临水的矮榻上翻书,读不几行就抬头瞧瞧那柳枝花篮,神色柔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雁在旁边打扇,见状就问:“公主早起只用了半碗粥,才刚宴席上更是半筷子也没动,这会儿可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因为选秀接近尾声,天下间适龄的好女孩都聚在宫中,许多皇亲国戚王公贵胄家有要婚配的男子,也都动了心思,频频找由头进宫来探风声。

    皇后不胜其烦,索性就下帖子请众人入宫赴宴,有什么要说的一并说了,省得今儿一出,明儿一出的费事。

    可巧嘉真长公主时隔数年返京,来客中又有许多叔伯和堂表亲戚,少不得出面大谈亲情。

    只是大家关系本就不算亲厚,又隔了这些年,凑在一处更无话可说,她心里腻歪得很,更懒怠听旁人说些婚丧嫁娶之事,略坐了坐就找了个由头回来了。

    天气有点闷闷的,厚重的云彩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

    回来的路上,嘉真长公主忍不住回想起草原清爽的空气和高朗的天空,再看看四周高高的围墙,听着知了发疯似的嘶叫,越发烦闷。

    可此时不过是一点不值钱的果酱,一只不上台面的柳枝小提篮,竟就叫她心中的郁气一扫而空。

    “也好,”她点了点头,“你看着叫人弄几样清爽小菜,把这杏子酱也挖两勺出来。”

    偏有个宫女没眼色,向前请示,“公主,这罐子可要换出来洗干净了?还是还回去?”

    看着怪粗笨的,跟殿内其他摆设都不大搭呢。

    嘉真长公主撩起眼皮,理直气壮道:“既送了过来,自然就是我的东西了,急什么?且这么放着吧!”

    想了想,又翻身坐起来,随手把诗集往桌上一扣,自己先把装酸杏酱的陶罐取出来,又将床头桌上摆的那个泥塑大福娃装入柳枝篮子摆弄一回,转头吊在卧房内侧的纱窗下,果然可爱有趣。

    作者有话要说:  户部打广告:我们户部工作轻松!不过是996罢了!

    洪文:你们秃头……

    户部:扎心了!

    我小学在老家上的,好多人都会折柳枝编帽子、编提篮什么的,还可以拆掉中间的木质,只留外面的皮做哨子,可好玩儿了

    第二十六章

    天气湿热, 又总不下雨,宫中频频有人抱恙。

    官袍臃肿且不大透气,这个天气往外站一站就要湿透了,更别提横穿大半座宫城, 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大人每到这个时节就很想告老还乡。

    当天下午太医署就得了信儿, 说秀女中有三人告病,想请人去看看。

    在最终定下来名分之前, 秀女们没有请太医的资格, 一应伤病都交由吏目处理。

    今天当值的吏目中数洪文和黄吏目最年轻, 没得说,两人对视一眼,顶着大日头出门。

    可巧迎面撞上站在户部门口的方之滨,这厮一见洪文就见缝插针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咱们户部可不用大热天的出去!”

    如今整个太医署上下都知道户部十分觊觎自家小洪吏目, 私下约定决不能让他单独在外, 至少“两人成伍,三人成群”。

    此时黄吏目见了方之滨的反应, 立刻警铃大震, 双臂张开将洪文护在身后。

    洪文:“……黄大人?”

    黄吏目头也不回,语气中难掩警惕,“休要听他胡说八道,户部挨家挨户追债的时候可惨了!这年头欠钱的才是大爷。”

    洪文:“……不是, 您帽翅戳我眼睛了。”

    黄吏目:“……哦。”

    方之滨对面站着的也不知是哪个部的官员, 浑身的官袍都被湿透了,见状忍不住抹着汗打断道:“方大人,稍后寒暄不迟,我们衙门这个月的冰敬怎么就短了两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