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晏跟着扭头望向窗外,就见大巴正巧经过国家博物馆。

    国家博物馆又设了新展,新展的宣传广告画高高挂在外墙之上,“青铜特展”几个大字分外粗旷,周围围着一圈青铜器照片,其中,大盂鼎尤为醒目。

    林晏晏不禁出神,不期然想起沈从文先生在《边城》里写的一句话,“凡事都有偶然的凑巧,结果却又如宿命的必然。”

    又想到老爹说,当时,他们都为她感到骄傲。

    她回头望着这一车人,不由想问,除了张辉老师,江洋学长,还有谁,是真真正正一腔热血爱考古?

    爱到废寝忘食,一以贯之。

    第03章

    三十一个小时十六分,比想象中长,却没有想象中难熬。

    车内空调的冷风缓解了燥热,在座位上吃过午饭,林晏晏喝了一口水,忽然想起一个所有人都还没有意识到的问题,“张老师是副队长,那领队是谁?”

    领队,才是整个考古项目的总负责人。

    坐在斜对面,原本正在翻看文献的张辉老师抬起眼,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扭过头看着她笑,“当然是你们刘慎老师。”

    “谁?”刘淼从后座探出头,眼睛都瞪圆了。

    “刘慎老师今年破格招了个博士生,正高兴,从陕西工地直接出发,去通古斯巴西给你们打前站了。”

    “刘慎老师是领队?”

    “谁?哪个?刘教头是领队?”

    “卧槽,停车,停车,我要下车!妈妈我怕!我要下车!”

    “天要亡我,刘教头是领队那我的学分不能好了!”

    刘慎老师,在考古文博学院特别有杀伤力,他给分十分无情,人送外号刘教头,但凡选了他的课,只要有一次请假,就是不及格重修,半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乔潇都懵了,她扯扯林晏晏的衣袖,满脸的一言难尽。

    车轮压过铁轨,咯吱咯吱作响。

    刘淼素来好学,听见刘慎的大名也是犯怂,咂巴着嘴问:“刘教头被返聘回来以后,不是说了不收博士生么?怎么还收啊?唉,是谁那么不怕死啊,敢投在刘教头门下?”

    他一连这两个问题,在林晏晏看来却都不是问题,“那肯定是彼此都对对方很满意了。”

    “你知道个啥?”刘淼斜眼看她,一贯的不友好。

    林晏晏不搭理他的臭脾气,扭头看向江洋。

    对上她的目光,江洋自觉说到:“你们运气真的好,褚云学长回来了。”

    “谁?褚神!”

    “褚神不是去ucl读研了么?”

    “毕业了。”

    “卧槽牛逼,回来读博士了。”

    “褚云?”议论声中,林晏晏猛然抬头,有一瞬的怔愣。

    林晏晏从来都觉得,她是半个天才。小时候背《出师表》,旁的同学需要十遍二十遍的反复记忆,她只读三遍就记住了。许多事情,旁人需要付出十倍的努力,她却轻轻松松就能办到。

    所以她会大言不惭地说,她优秀,是因为她聪明。

    然而,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站在山的这头,曾经见过更远的高山,那高山上的人,叫做褚云。

    她知道褚云的时候,还是一个三年级的小学生。

    教育部每年都会公示一批全国性的学生竞赛活动,其中就有由北外主办的“外研社杯”全国中小学外语素养大赛。

    那一年,她跟随上海队来到首都,作为上海队小学组的种子选手,第一次见到了褚云。

    那时候的褚云,还是一个初中生。

    他大概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小哥哥了,最叫她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宁静,沉稳,清冽,像星空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这样的眼神,真不该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

    到了比赛会场,所有人都在好奇张望,只有他,坐在江苏队初中组的阵营里,十分安静,脊梁挺得笔直,一点都不像旁边那些虎头虎脑的闹腾男孩。

    他们在同一个会场进行竞赛,小学组的试卷中,最后的大题,是翻译一首童谣。初中组的试卷中,最后一道大题,是翻译一首古诗。

    如果说,理科是天才的领域,那么文科则需要绝对的天赋与敏感。

    文字运用人人都会,能写能说不足为奇,做到美却很难,更不要说是翻译。

    不同的语言,孕育着不同的文明,不同的思维方式,想要融会贯通,前头挡着的不止是一座珠穆朗玛峰。

    那一年,初中组需要翻译的古诗是李白的《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几乎是中国每一个孩子都会的启蒙诗,但翻译成英文,却太难了。

    过于直白会丧失意境,追求意境会丢失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