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顺一辈子吃尽了没文化没本事的苦,他还上过省城,他老娘却是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

    老太太其实挺想出去看看的,但冯顺穷啊,他满腔的孝心,因为穷根本没本事实现。

    没成想文管所的干部和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完全戳中了他的心思,给了他实现孝心的一丝曙光。

    冯顺犹豫再三,觉得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时机不待人,为了让他老娘高兴一回,他咬着牙辞掉了好不容易求来的粮油店的工作,答应去清凉寺干一年。

    一年过去了,冯顺想要卸任。文管所的同志说,你下来可以,等我先找个人上去替你。

    他老娘也说,“你就在上头看着吧,你在上头看着老房子,我又能去城里玩嘞!”

    就这么着,一来二去,也没找着新来的文保员给他顶班。

    到了第三个年头,他老娘过世了,媳妇不好一个人在老屋待着,就也跟着他上了山,守起了清凉寺。

    他们两夫妻一直没小孩,后来去医院看,说是他媳妇不能生,先天的,很难治。

    他也不嫌弃,觉得他都这么穷了,一辈子没出息死了也就那样了,别生了小孩又坑了小孩一辈子。

    想着没机会就更是看得开了,不再执着于传宗接代这件事。

    然而,他都不在意了,邻里却还是总拿这短处来说事,颇有看笑话的意思。

    到了清凉寺,生活其实比以前更清苦,没电,没自来水,没信号,电视也看不了,一台时灵时不灵的收音机是他们唯一能接触外头世界的窗口。

    山路太难走了,他们隔几个月才下山一次,补给生活必须品。

    因为什么都难,他们连蜡烛都得省着烧,肉也吃得少,猪肉平时是吃不到的,偶尔运气好,倒能抓到不长眼的野兔,吃兔肉。

    可偏偏就这样,他们夫妻俩竟然都胖了,媳妇也笑得多了。

    后来媳妇说,周围再没人嚼舌根了,她觉得特别轻松,特别自在,没压力了。和在家当姑娘时一样,开心变得特别容易。

    媳妇也改了主意,再不叫他下山了。她觉得,这样的日子真舒服。

    就这么,一年又一年,这一守就守了二十七年。如果没有意外,冯顺觉得,他能在那儿守到死。

    头二十年里,山里实在太平,偶尔有些耗子,蝙蝠,野猫往庙里占窝。

    文物局的同志说了,只要不会弄坏古建,不用管。

    他们就也真的没管,和三只野猫做了邻居,两夫妻住在石窟里,野猫住在佛主脚下。

    冯顺每天准点早起,洗漱后就戴上红袖章,打扫寺庙,清理野草。逐一开门进殿,观察房顶有没有漏雨,壁画和彩塑是否保存完好,墙体的裂缝有没有加剧。

    日复一日都是这样,没事的时候,才会带着媳妇,趴去悬崖边的护栏上眺望山下的风景。

    山里天黑得快,夜幕降临,他们就会把殿门都锁死,回去洞窟里,点一根蜡烛,听着收音机继续守着。

    一年四季,季季年年,山里都没什么来人,偶尔文物局和文管所会来人,检查一下遗址情况,也给他们讲解讲解。

    他上山时什么都不懂,图的不过是一点蝇头小利。

    没想,待得久了也受了熏陶,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守着这一座“破庙”,也终于明白了他眼中这“破庙”的价值。

    原来,他守的不是破庙,是国家历史。

    国家历史,就是中国人的根。

    这个认知,对于没什么出息,啥大事也干不了的冯顺来说,意义重大。

    他终于有了社会价值,这远比每个月到手的工资更让他们小两口振奋。

    他们夫妻本就没有孩子,在清凉寺待得久了以后,寺里的一切都成了他们的孩子。

    他们时刻重视着清凉寺的防火安全,防盗安全,每周都会在天气好的时候,打开所有殿门,让大殿通风,以免受潮。

    原本以为,山上的日子会一直平静。不想从□□年前开始,山里渐渐热闹了起来,不时会有驴友上山,在寺门外探头探脑。

    驴友大多都是些年轻人,穿着鲜亮,背个大包,遇见他们,有的还会讨口水喝。

    因为晓得寺里的一切价值连城,但凡有年轻人在清凉寺附近扎帐篷,冯顺就会很紧张。

    每当那个时候,冯顺就会拉张板凳,手拿着木棍,一夜不睡,躺在寺里随时监视。

    后来,他听说,隔壁县因为文保员偷懒,拿了工资不上山,每天就在家里用望远镜对着石窟望。

    结果导致石窟里的佛头被贼割走了,警察到现在还没找回佛头。

    他觉得这种行为很不负责,对国家历史更是有罪。

    他终于意识到了真的有人会对这些文物下手,也意识到这份看似简单的工作竟然会有危险。

    于是,他开始锻炼,每天早上都拉着媳妇踢踢腿,压压腰,打打自己扎在树下的沙包,以期防范于未然。

    日防夜防,后来,还真给冯顺碰上了盗贼。

    有一天,一个中等身材,体格肥胖的中年男人来了寺里,推开门就往正殿里头走,盯着正殿里的彩塑就问跟上来的冯顺:“这不是新的吧?”

    冯顺装作漫不经心,手却已经插进兜里按响了手摇报警器,他说:“不知道。”

    中年男人点点头,盯着他手臂上的红袖章,又问他:“大爷你是干嘛的?”

    “打扫卫生。”冯顺随口一说,心里紧张得不行。

    中年男人又点点头,也没说话,扭头就往殿门外走。

    冯顺跟上去,真是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