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每切换一个城市,程小嵘就凑到我耳边嘀咕:“我们去纽约好不好?还是伦敦?其实加拿大也不错的,法国很美啊……”

    出来时我们毫不意外地被邻座送了白眼,但程嵘丝毫不减兴致。他表现得完全不像一个几小时前被至亲深深伤害的孩子,他目前的快乐远超他此前多年。我想不明白,又不敢多问,陪着他假装无事发生。

    夜晚来临,程嵘依旧不打算离开。

    “我打电话叫王叔来接我们,闭园时再出去。”他玩疯了头,花车游行时被衣着鲜艳的工作人员一邀请,就拉着我上了花车顶层。

    表演人员洋溢着热情的微笑说:“邀请你朋友跳舞啊!”

    没法解释,来不及解释,程嵘眼里亮着光,问:“你还记得初中毕业时我们跳的舞吗?”

    我被他感染,手搭上他的肩,就着欢快的音乐,在并不宽敞的花车上旋转。花车上不止我们一对游客,有对情侣不甘示弱地跳起了桑巴。

    氛围喧嚣又梦幻,我们随着花车在整个梦幻小镇巡回,我从未见程嵘笑得这样真。

    程嵘说:“丁小澄,你别皱眉头了,难看。”

    他说:“丁小澄,你别担心了,我不难过。”

    “困扰十来年终于得到答案,总比纠结到老才知道自己不被爱的好。更何况——”他坦诚而率真,眼里闪烁的不是灯光,是他的心,“更何况我也不是一无所有,我有你。”

    音乐吵炸了,世界乱极了,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了。昏黄的彩灯和梦幻的世界,配合着音乐好像我和他是偶像剧主角。

    “哇哦——”

    周遭突然爆发热烈而暧昧的哄闹声,一眼瞥去,另一对情侣热舞骤停,深情热吻。表演人员打着拍子也向我们起哄,音乐沸腾了我的脑子,我看到程嵘脸上的笑意和足以灼烧我灵魂的双眸,一切都驱使我踮起脚,仰起头……

    “丁小澄,你要死了——”

    我于花车之上慌张地转头,看见人群中一脸狂躁的丁太太。

    哎,生活就是这么残忍。

    丁太太从王叔那儿了解到全过程,跟着车子一道来了游乐场,对我智勇不凡的表现表示:勇气可嘉,零花钱减半。

    重回校园大家还以为我只是请了一天生理假,程嵘只是被叫去办公室谈话。

    “怎么处理的?”

    程嵘落座,在ipad上查看邮件,闻言转头看我:“没怎么处理,就是问了几句。”

    “那厂子呢?程爷爷怎么说?”

    “落不到他们头上,爷爷会处理。”

    我拐弯抹角地从妈妈那儿得知,这几年程先生还回来过一次,打着和程嵘有关的旗号拿走一半拆迁款,名义是借,但逾期未还。

    “走吧,别想这些了,张太太等我们吃饭呢。”程嵘收起ipad,背上书包后自然而然拿走我的手提包,“叫你别买这个,快变成高低肩了。”

    我吓得立马对着玻璃窗照,我说:“哪有!”

    “当然没有,哪次不是我给你提包?”他的语气听起来有股邪门的暧昧。从深圳回来,程嵘的冷酷人设崩塌得越来越快,说话总这样,当着谁都这样。

    他心情变得十分好,还常常有意想不到的举动,先是宽容大度地包容我逃课,还陪我去给谢思卿补课,虽然谢思卿好像被碾压得并不高兴;再就是提出要感谢伸出援手的张晚晴和温渺,甚至联系了小龙虾饭局;还有就是此时此刻——

    “哦,顾妄。”他开始主动关心同学了,“做不出来啊?那可就耽误回家了。”

    顾妄抓着笔,望着卷子,一脸憋闷地回头,回他一个白眼。

    学校电力检修,这周都不上晚自习,我们趁势敲定了小龙虾饭局。

    “店在哪里?”

    程嵘把我带到一个老旧小区,路是水泥地,路边有被溅上黄泥的野生植被和破烂的指路牌。

    指路牌上写着造船厂往前一千米。

    “造船厂?那不是靠近河边了吗?那里会有小龙虾店?”

    程嵘解释:“谁告诉你在饭店吃,张太太亲自下厨。”

    张太太下厨,这两个词怎么听怎么不搭。但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小心翼翼地求证:“我们现在是去张晚晴家呀?”

    重逢以来张晚晴来过我家,却一次也没让我上过她家。

    不去她家,不去她班上找她,有事发消息,不在学校附近见面——这是她没说出口,但一直贯彻执行的规则。

    “那我们是不是该买点东西?”

    程嵘没理我,拐个弯我才知道为什么。张太太开了个小超市叫“靓靓超市”——她都开超市了,买什么才合适?

    张太太的小超市,或者叫小便利店更合适,小便利店在造船厂的职工宿舍楼里。老旧的楼,一楼车库被扩建了,当作超市,张太太带着张晚晴租住在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