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昕一看自己导师表情怪怪的,还以为曾琦“吃醋”了,当即又说:“我在程老师面前说,他真是挺厉害的,你们班的同学,是不是都是牛人,他还说他没什么,是您比较厉害,他一直挺佩服您的,还说让我应该好好跟着您做研究,说您是个有能力又踏实和务实的人,而且真心为学生着想。他得知我是您招的第二届研究生,还说导师对自己前几届的学生感情是不一样的,让我即使毕业了,也应该多和您联系。”

    曾琦:“……”

    虽然曾琦觉得程越溪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对蒋昕讲那些话,不过是他的业务技能而已,但程越溪那么讲了,曾琦还是非常受用,之前一直因为程越溪不回他信息的郁结,也散了不少。

    曾琦要打发蒋昕出去,蒋昕往办公室外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来,转身对曾琦说:“曾老师,说起来,你们班,以前班草是程老师吗?”

    曾琦看了蒋昕一眼,说:“问这个做什么?我哪里会去了解这种事。”

    蒋昕说:“因为要是他都不是班草的话,那你们班比他还长得帅的人,会是个什么样子?这让我很好奇。”

    曾琦:“……”

    蒋昕说:“难道真有比他还长得好看的?”

    曾琦道:“你不好好看文献写论文,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蒋昕赶紧跑了。

    曾琦这天回家较早,晚上十点多就回家了。

    他洗完澡,好歹有点空闲坐在客厅里沙发上看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手机就在他手里,但是给程越溪打电话之前,他还是犹豫了好一阵。

    他拨了程越溪的号码,然后开了免提,就把手机放到了茶几上,自己则盯着茶几上放着的水果干礼盒,这个果干礼盒,正是蒋昕提回来给他的那盒。

    手机铃声响了好一阵,曾琦以为程越溪会如无视他的微信信息一样无视自己的电话,没想到程越溪却接了。

    程越溪的声音就像往常一样温柔又带着低低的磁性,像是他的全副心思都在和他讲话的人身上,听他讲话,似乎能同时在脑中印入他的那双含情又冷静的双眼。

    “曾琦,晚上好啊,是有什么事吗?”

    曾琦说:“我学生今天回来说,你送了她很多东西,我给你道个谢。”

    程越溪笑道:“我去,你这时候给我打电话,居然就因为这个。”

    曾琦道:“那你说呢?”

    程越溪声音里像是永远都含着温柔又亲热的笑意,道:“这算什么事啊。礼品准备多了,我们会完了,难道还自己带走吗?都送了。我看你学生在那里,赶紧让人多给了她一些,这哪里还需要你道谢。说起来,你那个学生,真是个人才,简直不像是你这个闷葫芦的学生,她真是太会说了,我们部门那些人,都被她侃晕了,要是不是我在那里看着,我看他们能把我们公司老总的情妇有几个都抖露给她。”

    曾琦叹了一声,他只要和程越溪联系上,程越溪就不可能让之前的尴尬在这次持续。

    曾琦说道:“越溪,我是想问,你看到我给你发的微信信息了吗?”

    这下,程越溪果真停顿了好几秒没有说话,他不说话,曾琦也不怕冷场,他也没再出声。

    程越溪像是有些窘迫地说:“曾琦,那个,你对我……太好了,让我不知道要怎么回复你。”

    曾琦说道:“我哪里对你好了,我以为,以你的情况,会有很多人对你非常好。”

    程越溪愣了愣,停顿了一阵才说:“你想什么呢,都是我求人,不是人求我,我可没有被人当爸爸一样供着过。”

    曾琦道:“你不是说要回s城吗?你哪天回来?要是我抽得出时间,我就早点回家,我们可以一起吃饭。”

    程越溪似乎是想了想,道:“是定的明天下午的飞机,我晚上去见黄 。”

    曾琦疑惑:“怎么又要去见黄 ?是什么事?”

    程越溪没有避讳这事,说:“黄 疯魔了,她听说景心哥以前冻存过精子,就想要一个景心哥的孩子。”

    曾琦三观都要碎了,“啊?怎么要?”

    程越溪说:“能怎么样,当然是代/孕了。你说他们家怎么回事,是有繁殖癌吗?”

    曾琦问:“那这事怎么找上你了?你还要来帮她处理?”

    程越溪说:“应该是黄 听谁说的景心哥以前冻存过精子,她不知道景心哥到底在哪里冻存的,所以哭着求着让我去帮她解决这个问题。她说她愿意出一百五十万来要一个孩子。我说,她有一百五十万,捐给福利院,够养活多少个孩子了。她这非要再制造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出来,到底算怎么回事,非要一个小孩儿给她送终?说实话,我是真的搞不懂他们那一家子的脑回路。”

    曾琦也搞不懂,他刚回国那会儿,她妈以为他要住父母那里,她妈一时没掩饰住表情,直接就流露出了无措,说:“啊,那你要在家吃饭吗?每天几点回家呢?要不要我们等你?”

    曾琦当时完全能感受到她那种无措,那种孩子要在家,我就要照顾他但又不知道该怎么照顾的心情。

    可能是家里父母的亲子观念就比较淡,他的亲子观念也很淡。

    在他身边,不少朋友,无论男女,结婚生子率可能还占不到一半,赵景心家里这种非要想办法生个孩子的情况,在他周围,并不常见。

    曾琦说:“那你怎么办?”

    程越溪道:“我能怎么办?我是怕了黄 了,我最多就是去听听她发泄情绪,劝她放弃。你想,她多少岁了,六十都过了,她一个人怎么养孩子?我看她最好是好好享受生活就好,养孩子真不是好事。而且我也绝不可能去帮她联系什么国外代/孕。她这,真是不把人当人。在她的脑子里,就只有她自己的利益,她根本很难去想到别人。能想到去代/孕,就是不把别的女人当人,她这种不把别人当人的性格,难道会把孩子当人看。她这样,根本不适合养什么孩子,即使是收养,我也觉得她不适合。我都能想到景心哥小时候在家里到底受了哪些磋磨,景心哥在某些方面,他为什么会那么偏执。”

    曾琦道:“你需要我陪你去不?”

    第二十三章

    程越溪:“啊?你要陪我去?”

    曾琦:“是啊。有一个外人在场, 黄 至少会收敛一点。”

    程越溪笑了一声:“那倒是的。”

    曾琦知道程越溪非要回s城去应付黄 ,很大可能是黄 用什么事胁迫了程越溪。程越溪对这事肯定不愿意,他都那么不愿意了, 居然谈话间还能一点不带火气,还能笑得出来,曾琦就不得不佩服程越溪这心理素质。

    曾琦道:“那我明天开车去机场接你?我俩一起吃了晚饭, 就去黄 那里?”

    程越溪问:“你明天没事忙吗?”

    曾琦道:“我又不至于这点时间都没有。你到底愿不愿意这个安排?”

    “行, 行, 行。”程越溪笑着应了。

    第二天下午,曾琦按着程越溪的航班情况开了车到机场等程越溪, 大概是曾琦很少开车来机场,把车停在停车场,之后接上了程越溪, 再去停车场找车时,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

    曾琦自己是急性子,找不到车就很烦躁,程越溪脾气倒好, 两人一边找车, 他还一边安慰曾琦:“没事,不着急。晚上见黄 ,晚点也没关系。”

    等总算找到车,曾琦带着程越溪回城里去,便问他想吃什么。

    程越溪道:“随意就好。你想带我吃什么, 我就吃什么?”

    曾琦心下一跳,不由瞥了坐在副驾上的程越溪一眼。

    他不知道程越溪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 或者是曾琦他自己的心思不一样的问题,曾琦总觉得程越溪表达的方式, 有故意撩他的成分在。

    不然,一般人谁会说“你想带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吗?难道不是说“你想吃什么,我就随你吃什么”吗?

    也许是我想多了,曾琦在心下这般想。

    程越溪大约是累了,他靠在椅背上,精气神不太高,一直在怔怔望着车窗外发呆。他的侧脸线条精致又带着柔和,气质里有种忧郁却又深沉的感觉。

    见他这样,曾琦便也没有出声,做了一名称职的司机。他觉得,程越溪对上黄 ,应该不至于吃亏,反正他不能让程越溪吃亏。

    两人在一家西餐店吃了晚餐,曾琦带着程越溪先在自己家里放了行李,程越溪还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两人才出门去见黄 。

    天气很冷了,程越溪穿了一身黑,黑色的羊绒毛衣、黑西裤和黑色的大衣,这让他有种冷峻的气质。

    曾琦多看了他两眼,心说,他换了衣服之后,好像就已经进入了某种谈判的角色里了,这可能对程越溪来说,的确是某种谈判吧。

    因为事情不方便在外面谈,黄 约程越溪见面的地方,是黄 现在的住处。

    这个小区距离曾琦家不远,开车就几分钟的事。

    两人走到黄 家门口时,程越溪很自然地按了门铃,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不是黄 ,而是另一名年龄比黄 稍稍小一点的女士,这人程越溪也认识,是黄 的表妹高女士。在黄 刚得知赵景心的性向时,这位高女士陪着黄 一起找过程越溪。程越溪对高女士印象倒不坏,因为高女士不是一位坏人,相反,她心眼还挺好的,为人也和蔼,只是很喜欢和稀泥,带着一种很质朴的善良观,就是希望谁都可以“幸福”,却不会深入地去思考一下那是不是别人真正的需求。

    对方迎接到程越溪,忧郁的神色稍稍和缓了一点,对程越溪说:“小程啊,我们一直在等你,快进来吧。”

    程越溪让开了一点,介绍身后的曾琦,“高 ,您好。这是曾琦,我朋友,他也是景心哥的朋友,我就带了他来。”

    曾琦并不认识高女士,他对高女士问了一声好,高女士看了看曾琦,因为曾琦的出现是计划外,所以她只好往房子里说了一声:“姐,小程带了一位朋友来。”

    黄 过来看到曾琦,也流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她肯定不希望曾琦出现,但既然曾琦出现了,她又不能在此时把他赶走,就说:“啊,是曾琦啊,有些时候没见了,你还好吗?”

    曾琦道:“我听说了景心哥的事, ,您还请节哀。”

    黄 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又抹了抹眼睛,说:“唉,景心可怜啊,我这个老太婆可怜啊。”

    曾琦又安慰了她两句,跟着程越溪一起进了屋。

    这是一套不小的房子,客厅就很宽大,摆着专门泡功夫茶的茶桌。

    黄 让程越溪和曾琦在沙发上坐了,高女士去端了水果和点心放到两人跟前。

    黄 见曾琦在,寒暄了好一阵不肯进入话题,程越溪只好说:“ ,曾琦知道我和景心哥的大多数事情,你们要谈什么,不用避着他。”

    黄 于是才对着曾琦说道:“曾琦,你看,你 我都六十多岁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景心哥出事走了,你赵叔又和我离婚,我这么大把年纪受这些罪,真是命苦。我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黄 已经把话题都转到对曾琦讲了,把程越溪撇在了一边。程越溪似乎也乐得不听,只安静地盯着茶桌发呆。

    曾琦在瞄了程越溪一眼后,安慰了黄 几句,让她要保重身体,这样赵景心泉下有知才能安心。

    黄 自顾自地又说:“我这个老太婆,也没什么用了,我死了也就死了,但景心可怜啊,他都没有留个后,就走了。他那么喜欢孩子,最后却没有留下孩子,他这一生,太遗憾了。”

    曾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既然赵景心都死了,那他哪里还会关注什么孩子的事,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啊,也不存在什么遗憾吧。

    再说,孩子又不是其他事业,孩子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有自我意志的,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存在意义,如果把别人人生意义寄托在ta身上,对ta来说,ta到底算什么?

    黄 说:“是吧,曾琦。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活着的意义,就只是这个了,无论如何,要让你景心哥有个孩子。”

    曾琦:“……”

    黄 的眼里有一种疯狂的冷光,这种冷光让她变得特别陌生,像是一个带着□□的怪物,而让人看不到她以前的那些人性,这让曾琦在那瞬间甚至生出恐怖感。

    黄 随即又冷笑了一声,她瞪向程越溪:“但是,程越溪吧,以前景心对他多好啊,为了和他在一起,妈妈的话都不听了,死活就非要和他这个男人守在一起,说要出家,说要避开人世去深山老林里生活,也非要和他在一起,我当时是真的拿你景心哥没办法。要不是他,景心早就结婚了,何至于没有孩子呢,早就生了两个小孩儿了,他有家有室,也不会去什么滑翔,根本不会出事。”

    曾琦心说这关程越溪什么事,他皱眉去看程越溪,程越溪只是微微拧着眉,没有应声。

    曾琦沉声说道:“ ,您可能不清楚,景心哥高中的时候就喜欢男人了,那时候程越溪才初中,和他根本没接触。我在美国的时候,也知道景心哥有另外几个男朋友。景心哥喜欢男人,这是他基因决定的,和程越溪没什么关系。再说,现在那么多国家都同性婚姻合法化了,完全没必要觉得景心哥这事是什么问题。这就是人的选择不一样而已。景心哥就是选择了不一样的路。”

    黄 面色瞬间冷了下去,她惊道:“怎么可能,什么基因决定的,根本没这回事,我和你赵叔,是这种人吗?”

    曾琦道:“喜欢什么人,就是一种选择而已。景心哥他只是做了另一种选择,这并不影响他是一个优秀的人。”

    曾琦已经在打圆场了,但黄 依然不能接受,只是因为对着曾琦,她不好发火,她又说:“不管怎么说,程越溪害了景心。现在我知道,景心之前有去冻存精子,程越溪知道他冻在哪里的,这样的话,完全可以给景心要孩子嘛。但你看程越溪,他到底有没有心,他不为你景心哥想一想,他都不肯去给景心要孩子,我都没说让他出钱这回事,只是让他交代到底是冻存在哪里的,怎么联系上做代/孕,他就不肯。”

    程越溪沉着脸这时候才开口了,说:“ ,我想问个问题,不说其他道德问题,就说真要一个孩子,ta出生了,谁来养?ta之后问你,ta为什么会出生,您要怎么回答?或者,ta是一个残疾人,心脏病?脑瘫?智力缺陷?自闭症?聋哑人?您要怎么办? ,我无法对任何一个孩子负责,我不会要自己的孩子,也绝不会照顾景心哥的孩子。我之前也告诉过您,在景心哥出事前,我和他就已经计划分手了。您对这事,想必比我还清楚,您不是给他介绍了好几个相亲的女孩子吗?他都去相亲了,他心里在怎么想我和他之间的关系,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啊!”黄 一声尖叫,“你就是找借口!你就是个烂货,你没有良心!你和你爸妈一样地,只顾自己快活,根本没有心,都不为后人着想。”

    曾琦已经因黄 的话十分生气,但程越溪却好像不太在意,他只是无奈道:“ ,您不要激动。我之前承诺过您,我会的,我会为您养老送终,不会让您完全孤独无依。但是,孩子的事,真的没办法。您自己想想,有了孩子,ta长到二十岁,还在上大学,您都八十多岁了,ta和您打电话,您都听不清楚。这对ta和您,都是很残忍的事,对吧。”

    黄 完全不听:“你会照顾他的,你害得景心无后,你凭什么不照顾他呢。”

    高女士在黄 旁边,她一直一脸苦恼,此时劝道:“这事,对谁都没有坏处嘛。人怎么能没有孩子呢,还是要有孩子才行。这对社会,对家庭,对个人都是好事啊。人只有有了孩子,才会有社会责任感,才会明白父母的辛苦,才会知道爱护幼小。小程啊,你看,你黄 并不是没有要孩子的钱,你也不是有经济上的问题,有个孩子,完全可以给他很好的教育嘛,对谁都没有坏处。这样你黄 也有了依靠和寄托,你也有了孩子,景心也有了后人,是吧。”

    程越溪想无动于衷,一句话也不想讲,曾琦听了这么多,只觉得自己的父母,简直是人间天使,他少受了多少苦啊。

    高女士看程越溪不说话,就转而对曾琦说:“小曾啊,你既然是景心的朋友,你也劝劝小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