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箴言当然不知道陆仅家的密码,但为了证明自己没醉,他把自己家的密码给报了一遍。

    陆仅顺利打开对门,在厨房翻到了蜂蜜,然后泡好一杯蜂蜜递到裴箴言面前。

    裴箴言 思维还是没换回来,他坚持觉得现在这个地盘是他 ,所以他站在道德制高点,高贵冷艳地问:“你还回来干什么?”

    “……”陆仅把杯子递到裴箴言嘴边,麻木而卑微地说,“你把它喝完我就走。”

    裴箴言吸吸鼻子,蜂蜜香醇 味道飘进鼻腔,他晚上 吃 东西都吐光了,胃里连点水都没有,又饿又渴,喉咙和食道还让呕吐物腐蚀得剧痛无比,嘴里 滋味也不好受,这时有一杯蜂蜜水喂到他嘴边,不亚于沙漠甘霖 诱惑。

    “我不……”喝字未完,陆仅已经趁他张嘴把蜂蜜水给他倒进去一些。

    舌尖被甘甜 水润泽,驱散苦涩,裴箴言什么拒绝 话都说不出来了,就着陆仅喂 姿势,一口接一口不停地喝。

    他没有要自己拿杯子 意识,陆仅也就没提,根据杯中水的余量慢慢倾斜角度喂他,保证既让他喝 到水,又不至于灌进人鼻子里面去。

    一杯水很快见底,裴箴言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恢复了赶人 架势:“好了,你可以走了。”

    “你喝个水我真是赚进两百万了。”陆仅没好气地吐槽一句,扭头进了厨房,先洗了把脸和手,然后打开冰箱,拿出陆凝霜亲自包 馄饨来,水开下锅。

    等他把热气腾腾的馄饨端到裴箴言面前,裴箴言发呆 视线从地毯上 转向他,又问了:“你怎么还不走?”

    陆仅舀起一只馄饨:“你吃完我就走。”

    “我不吃……”话音未落,一只馄饨塞进他嘴里。

    温度没控制好,烫得裴箴言差点当场吐出来,但面皮和肉 鲜香味弥漫在口腔中,比山珍海味还可口,他没舍得吐,用舌尖翻了几个面晾凉了囫囵咽下,然后实力演绎端起饭碗吃饭放下饭碗骂娘:“你干什么?!”

    “烫到了?”陆仅问,他勺子又舀了只馄饨,但鉴于前车之鉴,没敢直接喂给裴箴言,用自己 嘴唇贴着试了试温度,确认合适才送了过去。

    裴箴言视线从他舀馄饨开始就死死沾馄饨上了,眼见它越来越近,对食物的渴望促使他张开嘴迎接。

    陆仅却在半道停住了,他在馄饨和裴箴言嘴唇之间来回看了看,突然收回手,随手把那馄饨给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把碗和勺子递给裴箴言,说:“你自己吃。”

    裴箴言 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思考了好一会才接受自己得亲手吃饭的事实,接了过去,他自己吃能掌握冷热,一碗馄饨下肚,腹中火烧般的异样退下去不少,他把汤也喝了个底朝天,搁下碗具还没忘记之前 事,执着异常:“你可以走了。”

    他颐指气使地一指陆小猫,说:“把你 猫也带走。”跟陆全有关的东西统统不欢迎。

    陆仅:“……”

    陆小猫:???

    “你睡下了我就走。”陆仅深深叹了一口气,依照裴箴言现在这个思维,肯定是把他 房间当自己房间,他 床当自己 床了,他 床平时决不允许任何人穿着外衣外裤上去,裴箴言这一身何止是外衣外裤,今天在酒店起码跟两百个人周旋过,而且还在地上躺过。

    换做平时,裴箴言想这样上陆仅 床得跨过陆仅 尸体。

    “我自己会去。”裴箴言从沙发上 站起来说,“不用你管。”

    他头晕目眩,站起来以后勉强站稳才没摔回沙发,前进 方向果然是冲着陆仅 房间而去。

    陆仅已经在那短短几秒间做好废掉一张床 准备了,他上 去搀,却被挥手推开。

    “你对你每个普通同学普通邻居都这么好吗?”

    陆仅手不再碰他,只虚虚地拢在他身侧:“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帮你。”

    “我不要你帮我!”这句话戳中了裴箴言不知道哪个点,他突然失声吼起来,不断堆积的酒意彻底击溃他 防线,“我今天真 没有家了,我爸爸娶了别的女人了,他跟我妈彻底没希望了,我努力了那么多年,我做了那么多努力,我只是想有一个完整的家,我想过年的时候跟爸爸妈妈一起吃团圆饭,我不想永远只能在爸爸妈妈中间二选一,为什么跟我最亲的两个人不能跟我是同一家人,为什么你们都要这么对我,为什么所有美好 东西都要离我而去啊,我以为我 家没了,可我至少还有永远 兄弟,为什么你也不要我啊,我不要你帮我,我想要跟你当回兄弟,我想跟你像以前一样,我不想失去你,你明明知道只要你先求和我就会答应,可你就一直眼睁睁看着,甚至连上 高中都要改成明辉,我眼巴巴地跟过来,你为什么还是不理我,陆全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就因为我跟你争过钟尔,我罪无可赦吗?”

    嘉蓝和明辉在锦城一直不分伯仲,也许因为裴正毕业于嘉蓝,从小给裴箴言讲述过许多嘉蓝 事迹,总之裴箴言从有记忆开始,嘉蓝中学就是他 梦中情校。

    陆仅和明辉中学渊源较深,他有个堂弟叫陆沅,明辉中学 校董林幼华有一对龙凤胎,男孩是陆沅最好的朋友,后来女孩还成了陆沅 女朋友。

    不过陆仅还是依着裴箴言,两个人从小学开始说好了以后一起考嘉蓝。

    初三下学期期中的时候,两所高中开始面向全省提前抢生源,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人已经闹崩一段时间了,不过裴箴言仍然处于坚信陆仅迟早会跟他求和 自信中,他理所当然认为陆仅也会填报嘉蓝中学。

    提前招生 流程走得很顺利,他拿到嘉蓝 入场券,不必再走中考这条千军万马的独木桥。

    但等到名额公布,他才发现陆仅申请 学校是明辉。

    陆仅竟然连学校都不想跟他同一所。很多人都知道陆仅原先 目标是嘉蓝,有人问他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他只说应堂弟 劝说,给明辉争人。

    彼时明辉 提前招生已经结束。

    所有拿到提前招生名额 学生在剩余学生 艳羡中收拾书包回家,只有裴箴言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坐回座位拿起书。

    他要准备中考。

    他要考明辉。

    他要和陆仅待在同一所学校。

    中考前那段时间格外 漫长煎熬,他偶尔会对着陆仅空荡荡的座位发呆,每一次看都能尝尽孤单 味道,陆仅跟他决裂 时间已经远超之前 记录,态度之坚决更是前所未有,他其实明白陆仅 意思,他只是做不到就此放弃。

    最后他如愿以偿拿到明辉 录取通知书。

    他生性倔强,无法直接跟陆仅表达和好的意思,为陆仅改志愿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他相信陆仅在明辉看到他就会明白他 诚意和妥协,熬过漫长的暑假,在校园见面的第一眼,他满脸写着“求表扬”,可陆仅只是目不斜视地路过他,仿佛从来都不认识他。

    裴箴言4岁在幼儿园认识陆仅,到今天已经过去13年,这期间他和陆仅吵过无法计数次架,每一次都是陆仅先跟他求和。

    他从来没有让陆仅输过,只要陆仅跟他求和,他哪怕还没有消气,也会选择原谅。

    裴箴言唯一一次放下身段,陆仅让他输 一败涂地。

    这些他深藏在心底因为骄傲而无法说给任何人听的话,借着酒精的作用赤-裸裸呈到了当事人面前。

    他醉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但他还是能感受到捧出真心 同时牵连出他 筋他 肉他 骨,他毕生 骄傲和矜持都被自己踩碎,畅快淋漓 同时,也痛定思痛。

    这番话亦超出陆仅所能想象,他僵立在当场,过了很久很久,才颓然说:“为什么?我以为你有那么多 朋友,不缺我一个。”

    他知道裴箴言会有些舍不得他,但裴箴言有无数的朋友,从幼儿园到高中,他每到一个集体都会轻而易举成为四通八达 人脉焦点,他几乎能跟所有人打成一片,身边总是热闹得有些过分喧哗。

    拥有金山银山 人又怎么会为失去一颗夜明珠难过太久,即便那是他最亮最大的那一颗。

    “你说为什么?”裴箴言怒极反笑,“上 大班的时候我有一个班的朋友,但我还是回家撒泼打诨非要跟着你提前进小学读书,你说我为了什么?”

    情绪喷薄,心 脏难以负荷,他举起刚盛过馄饨的碗,用尽全力掷了出去,在清脆 陶瓷破裂中,勉强找回了自己颤抖 声音:“因为你他妈 最重要!因为你他妈 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还要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是堂弟,因为fmxzz必须是我所有角色中年纪最小的嘻嘻

    本来打算下夹子就正常更新了,不过明天有点事,还是12点更新哦,过了明天恢复10点更

    第26章

    宿醉过后,裴箴言扶着快要爆炸的 脑袋从床上坐起来,他 从半梦半醒间就觉得自己 床的 朝向好像不太 对,他 的 床明明向东,此时此刻却给他 向西的 错觉。

    这种情况以前也偶尔会 发生,只要睁开眼睛就能重启方向感,但这次他 睁眼半天都没能找回正确的 方向,始终觉得自己 正面朝西边。

    不仅方向奇怪,整个房间都有点奇怪,乍一看 是 他 的 房间没错,稍加仔细却观察这里只是 跟他 的 房间有一样的 装修,大到柜子桌子小到墙纸插座开关,但居住痕迹截然不同 ,桌上摆的 柜里放的 墙上贴的 地 上扔的 杂物没有一样是 他 的 ,就连身上盖的 被子也陌生得很。

    这个世界上这样的 房间只有一个 陆仅的 。

    装修阶段他 懒得费那个心力,又相信陆仅的 品味,于是 一比一按着陆仅的 房间照搬照抄。

    我艹,昨天发生什么了?他 惊悚地 想 ,他 为什么会 在陆仅的 房间。

    现在房间只有他 一个人,陆仅又去哪了?

    现在什么时候了?

    一动 脑筋头更疼,可他 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 生怕是 自己 死皮赖脸要跟陆仅和好,还 强制睡到了人家的 床上撵都撵不走。

    真是 那样他 立刻就打开窗户纵身一跃。

    昨天喝得实在太 多了,他 断片很严重,只能回忆起几 个一闪而过的 片段,拼拼凑凑半天,根据那些支离破碎的 画面,大概串成了一条线。

    他 借着酒疯跟陆仅摊牌了。

    陆仅一直跟他 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 不知道 。”“我以为你有可以替代我的 朋友。”

    陆仅还 问他 :“你想 跟我做回最好的 兄弟,我现在答应还 来得及吗?”

    陆仅自己 把 他 搀到床上的 ,给他 拖鞋脱外套抽皮带。

    陆仅的 表情充满歉疚,眼眶都是 微红的 ,他 几 乎从中品出了痛苦的 滋味,这是 他 昨天印象最深的 画面,因为他 记得自己 也险些为此落泪。

    如果以上这一切不是 梦的 话,那么,他 们两个和好了。

    裴箴言的 视线落到自己 身边的 位置,半边床整整齐齐,并没有人躺过的 痕迹,而不远处的 沙发上,凌乱地 堆着一条毛毯和一个枕头。

    昨晚陆仅是 在沙发上睡的 。

    两个男生为什么有什么不能一起睡的 ?以前他 们一起过过不少夜。

    不等他 细想 ,房间门被从外轻轻推开,陆仅的 身影随之出现在门背后,看 到他 醒了,脚步微微一顿。

    裴箴言没筋骨似的 弓着背坐在墨黑色的 被子里,眼神透出些许惺忪和迟钝,面部浮肿且充满疲态,但即便这样仍然是 一副无可争议的 上好皮囊,也难怪全校不顾他 的 抗议非要把 校花这样的 名头安到他 头上。

    陆仅这不足半秒的 停顿,于裴箴言却是 一个放慢的 长镜头,他 内心猛地 一下 惊悸,脑海中冒出一个说得通前因后果猜测 众所周知,醉酒之人没有道 理可讲,陆仅那么怕麻烦的 人,很有可能只是 为了摆平喝醉的 他 才假意答应和好。

    昨晚的 一切,也许只是 一场不走心的 哄骗。

    “醒了?”陆仅问。

    语气很温和,带着关切。

    但这对裴箴言来说远远不够,他 需要更明确、更直接的 的 信号,才能说服自己 相信陆仅真的 重新成为了他 的 朋友。

    见他 目光直勾勾的 不理人,陆仅蹙着眉走近来到他 面前:“很难受吗?”

    喝红酒喝醉是 最难受的 。

    随着他 走近,裴箴言缓缓扬起脸来,陆仅鼻梁上的 淤青提醒他 忘却的 回忆 这好像是 他 打的 。

    他 还 是 保持沉默。

    现如今他 连底牌都交出去了,经不起任何风险。

    陆仅读懂他 眼底的 警惕和防备,多年死党的 默契又一次发挥,可惜同 时会 错了对方的 意思,就像两个人中间隔着共同 目标,面对面走就行的 事,他 们却搞反了方向变成背对背。

    “你喝醉说的 话算不算数?”陆仅问。

    裴箴言反问:“我说什么了?”

    陆仅:“和好。”

    裴箴言几 乎有种孤注一掷的 悲壮感:“那你说的 算不算数?”

    “废话。”陆仅匪夷所思,终于闹明白他 刚才为何用 那种眼神看 自己 ,“我又没醉。”

    心底高高悬着的 大石头轰然落地 ,裴箴言本来就还 处在酒醉后遗症中,又经历一遭精神极度紧绷,一松懈下 来个人都快虚脱了,他 仰面倒回床上,慢慢消化 和好的 确定事实。

    也是 经历过大起大落的 人了,裴箴言情绪还 算稳定,不一会 就接受了好兄弟回归的 消息,接着是 秋后算账的 时候,他 抄上一旁的 枕头砸过去,骂道 :“那你睡沙发干嘛,搞得跟娘们似的 。”

    “……”陆仅劈手抓过枕头,扔到一边,面上终于忍无可忍地 流露出浓浓的 嫌弃,“你也不看 看 你自己 什么样子,我疯了才跟你躺一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