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汤宁进来房间,裴箴言眼睛都没抬一下 ,他知 道汤宁这 趟过来的 目的 是劝他报志愿。

    这 里 是前姑父家里 ,汤宁没来过,她悠闲地在裴箴言房间里 转了一圈,打量完装修摆设,她才走到床边看着裴箴言,悠哉悠哉道:“我是过来谢谢你的 。”

    裴箴言没搞懂她葫芦里 卖的 什么药,不由得看她一眼。

    汤宁在他床边坐下 ,根本没按常理出牌:“多亏你出柜,我爸一对比,觉得我喜欢的 好 歹是个男的 ,再也不挑三拣四了,现在欢天喜地答应了我和佘海的 事,婚期都定了,今年圣诞节,你佘老师说要你当伴郎。”

    裴箴言:“……”

    大眼瞪小眼片刻,他给气笑了:“你们两个吃人血馒头吃得开心吗?”

    汤宁真诚地说:“谢谢弟弟为我的 终身大事做的 牺牲。”

    “不客气。”裴箴言背过身去,赶人,“谢完就走吧。”

    汤宁不走:“你看我像是那种白占便宜的 人吗?”见裴箴言仍不为所动,她叹着大气站了起 来,“哎,本来还想带你出去玩一下 呢,你不愿意 就算了。”

    裴箴言身形一顿,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她。

    汤宁笑吟吟的 :“去不去?”

    裴箴言再也装不下 去,坐起 身迫切地说:“去。”

    大概是人民教师在家长心目中的 权威形象作祟,反正汤宁真的 成功把他带出了家门。

    外面的 空气里 ,全是盛夏自由又热烈的 气息,滚烫得灼人。

    裴箴言跟着汤宁上了车,接过汤宁递过来的 面包和牛奶,却没有胃口,他拼命盘算着怎么说服汤宁同意 他去找陆仅,实在不行他只 能逃。

    第一批志愿再过几小时就截止了,他一定要和陆仅取得联系。

    正是头脑风暴之时,汤宁侧头瞥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吃啊,饿了三天一会怎么有力气跟陆仅说话。”

    裴箴言不可思议地回视。

    “呐。”汤宁收回视线看前方,只 递过去自己的 手 机,“跟他提前打声招呼吧。”

    *

    跟裴箴言一样,陆仅的 志愿也一直没报,他的 分数可以上一所不错的 一本高校。

    如果陆学文 没有出事,他这 会该收到定选通知 了。

    陆凝霜生 怕触他霉头,在家都没敢提志愿相关。

    眼见报考时间再过几个小时就要截止,她鼓足勇气敲响了他的 房门:“阿仅,你报志愿了吗?”

    “还没。”陆仅说。

    “可以说说你怎么打算的 吗?”陆凝霜小心翼翼说,“一条路不行,总要换一条走,好 在文 化分不错,还是能上好 学校的 。”

    陆仅自嘲地笑笑:“哪里 不错了。”

    “比起 别人已经很不错了。”陆凝霜说,“可以跟我说说你的 打算吗,你想去哪里 读大学?”

    去帝都,虽然不能和裴箴言上同一所大学,但至少在同一个城市。

    留在锦城,他的 分数可以上锦大,来回家中比较方便。

    陆凝霜私心里 肯定想把儿子 留在身边,等陆学文 出来,离婚就要提上日程了,没了丈夫,儿子 也不在身边,会更加难熬。

    陆仅这 会才第一次认真考虑起 空飞之外的 选择,成绩出来以后他一面是被陆学文 的 事烦的 ,实在没有心情;另一放面,他一直在尝试联系裴箴言,裴箴言宛如人间蒸发,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他不知 道裴箴言父亲的 具体 住址 就算知 道了也不可能贸然前去。

    最后不得已只 好 求到了汤宁头上,汤宁答应帮忙,但不保证自己一定会成功:“这 次我姑妈和姑父动了真格,说是天都塌了也不为过。箴言太冲动了,完全没有给他们缓冲的 余地。”

    别人不知 道,陆仅却是能猜到原因的 。

    不比他亲缘淡薄,自私冷淡懒理别人感受,裴箴言的 亲情观根深蒂固,注定是更为瞻前顾后的 那一方。

    不到万不得已,裴箴言绝对不可能拿那种事刺激家人。

    面对陆凝霜的 关心,陆仅说:“我想想吧。”

    “好 ,你不管做什么决定妈妈都支持。”陆凝霜起 身,“我去超市买菜,你有想吃的 东西吗?”

    陆仅:“别忙活了,随便吃一点就行了。”

    最近陆凝霜身体 稍微好 点了,就开始变着法 子 烧好 吃的 东西给他吃,而且坚持亲力亲为,每顿起 码烧七八个菜。

    毕竟他再也无需控制身高。

    “那我就看着自己买了。”陆凝霜关房门之前叮嘱道,“你注意 时间,志愿五点半截止。”

    陆仅轻轻颔首。

    待房门关闭,他脸上细微的 神采随之掩去,取而代之的 是麻木的 疲倦。

    过了半分钟左右,陆仅听 到陆凝霜在外面大声喊他:“陆仅,陆仅?快点出来!”

    陆仅不明所以地出去,拐过隔断墙来到客厅,看到陆凝霜站在敞开的 家门前,拼命冲他招手 :“你看谁来了。”

    陆仅脑袋仿佛有什么轰鸣而过,浮现那个最期待的 可能,但又怕自己的 高兴落空,只 敢缓缓走到正对门外的 方向 。

    长廊上正是三天不见的 裴箴言。

    三天而已,裴箴言瘦了很多,t恤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炎炎夏日的 室外宛若蒸笼,他半长的 头发因汗湿透。

    对视的 那一瞬间,说是一眼万年都不为过。

    “箴言,快进来。”陆凝霜非常识趣,知 道俩人肯定有话要说,自己不便在场,说着就要给俩人腾空间,“阿姨去买菜,你想吃什么?”

    裴箴言分神招呼陆凝霜:“陆阿姨,您别忙活,我不吃饭,待一会就得走。”

    “那我也得去趟超市,家里 纸用完了。”陆凝霜还是随便编了个借口,“你快进来,看你热的 。”

    裴箴言笑着点头,与陆凝霜擦肩而过的 时候,他把陆凝霜叫住了,低声说了句什么。

    陆凝霜一愣,随后连连点头:“我知 道的 ,你放心。”

    电梯到的 很快,陆凝霜一走,19楼之上只 剩下 裴箴言和陆仅二人。

    裴箴言站着,却迟迟没有上前。

    三天来他一直在想方设法 联系到陆仅,连沿着外墙爬下 十一楼都想过,但当念想真的 临近实现,他只 觉得越来越惶恐,不敢提前打电话,走到陆仅家门口的 时候,他连摁下 门铃的 勇气都没了。

    从猜到陆学文 酒驾逃逸的 真相开始,他先是着急收拾韩超,而后在警察局被问个底朝天,最后被强制带到了裴正家里 。

    唯独没来得及跟陆仅道歉。

    他最想做的 就是和陆仅道歉。

    “陆全,对不起 。”

    陆仅的 世界很小很小,小到只 有陆凝霜,梦想,学习,还有他。

    因为他,陆凝霜在鬼门关里 走了一遭。

    因为他,陆仅小心翼翼维护了十多年的 梦想再无可能。

    因为他,陆仅的 高考失利。

    他的 喜欢好 像一无是处,除了感动自己,只 会伤害所有人。

    不止伤害陆仅和陆仅身边的 人,也伤害自己和自己身边的 人。

    和父母顽抗的 三天里 ,他像个圣斗士,气焰嚣张地坚信自己没有错,他的 情感在反对声中越挫越勇。

    可是站到陆仅面前,他忍不住退缩。

    他开始怀疑自己也许真的 大错特错。

    也许放弃是一个对所有人都好 的 选择。

    “还有陆小猫。”陆仅面部表情地补充,“我的 宠物也因为你废了。”

    对,差点忘了,还有陆小猫。

    虽然陆小猫是自作自受,但裴箴言现在无所谓再多一项罪名。

    陆仅这 么说,就代表他真的 怪他吧。

    设身处地替陆仅想想,在无限靠近梦想的 时候永失可能,怎么可能不恨不怨。

    “那要不分开吧。”裴箴言的 身体 和灵魂分成两个不相干的 个体 ,他听 到一道机械而僵硬的 声音来自他自己,却感受不到自己的 喉咙在发声。

    像听 别人说话。

    陆仅微微眯起 眼睛,不置可否。

    裴箴言挺佩服自己这 个时候还记着汤宁的 话,她叫他不要耽搁太久,否则她没法 跟他父母交代。

    他仓促低下 头:“我得走了。”

    沉重脚步刚迈出一步,陆仅冲出家门将他手 臂扣住。

    “裴箴言,正如你所说,我生 命中最重要的 那些人那些事,非死即残。”

    “可你是不是忘了,我只 剩下 你是完整的 了。”

    “只 剩你了,你还要离开我吗?”

    第93章

    陆仅4岁那年,不善言辞又 死要面子,吓跑了所有试图和他打 交道 的小 朋友,唯独裴箴言不介意他的没礼貌。

    6岁那年,他上小 学,裴箴言还在读幼儿园,小 孩子忘性大,一年时间足以冲淡感情甚至遗忘对方,但因为 裴箴言的执意追随,他们得以形影不离,在得天独厚的条件下奠定地 基。

    15岁那年,他选择远离裴箴言,两年过去,呼风唤雨的裴箴言依然把他放在首位,凭谁也无法撼动半分。

    回首他们这一路,裴箴言几乎全权负责了最初的心理攻克和后期的保养维护,给他毫无缘由的偏爱和无上的安全感,之于他就像空气之于陆生生物,水分之于海中的鲸,存在得铺天覆地 、理所当然。

    是一轮永远悬挂的日头。

    这是陆仅生平第一次尝到被裴箴言放弃的滋味,比得知陆学文 酒驾逃逸更痛苦。

    “只 剩你 了,你 还要离开我吗?”

    他的挽留有乞求也有道 德绑架,听似冷静,心底已 经慌到不行。因为 裴箴言不可能随便说出“分开”这样的字眼,但凡说了就绝不是儿戏。

    来 时坚定的人,离开的时候只 会同样坚定。

    陆仅怎么都没想到,这场说分手的戏码连多余的推拉都不需要。

    下一秒他就被裴箴言伸出手臂用 力抱住,拥抱带着融入骨血的力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