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更懵了。

    江宁脸上一点情绪都没有,就好像icu里躺着的就是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不,寻常人在遇到生死离别的事时,或多或少都有情绪的感慨和波澜,但江宁没有。

    她像是在看一条即将死去的狗。

    这条狗还是人人喊打的恶犬。

    医生不知道怎么答了,只能干笑两声,随后清了清嗓子胡乱扯道:“每个人情绪表达的方式不一样,这个说不准。有些人内敛,而有些人情绪奔放……”

    这不是江宁想要听到的答案,目光重新落在几净的玻璃窗上:“那就近距离再看看。”

    穿了防菌服,江宁在医生的陪同下走进icu。

    重症病房像是单独被隔离出来的世界,病房里的安静和世界的安静不一样,就算有医疗设备的‘嘀嘀’声,它也是透出一种令人绝望不安的静谧。

    江宁走进病房,在距离病床半米处站定。

    近距离看着宋景,江宁这才发现床上躺着的人很难辨认得出姓名。宋景浑身都包扎起来了,连眼睛也进行了包扎。

    她平静地看着宋景,过了很久才问:“如果他没死,会瞎吗?”

    “这也说不准。”医生给江宁讲解视网膜脱落的情况,“会出现视野缺损和视力下降的情况,具体要看恢复情况。”

    “但是很难恢复成原来的模样是吗?”江宁问。

    “是。”

    “啊哈。”江宁笑了笑:“你出去吧,我跟他单独待一会儿。”

    医生便离开了病房。

    这次换江宁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景,“宋景啊,醒过来吧,我不想你死了。”

    耳畔是仪器有规律且间隔的响声,而她的声音像是恶魔的低语:“死了多没意思,像个废物一般活着才更有意思。你瞧啊,你这辈子唯一的爱好就是赛车,你梦想着能在wrc夺冠,你想当车神。但是大概没想到吧,这辈子会因为视网膜脱落而再也不能赛车……”

    江宁光是想象自己言语中的光景,大脑表层便不断传来愉悦的情绪:“失去这辈子唯一的爱好,自己构建的蓝图被摧毁,这种滋味真是,太棒了。宋景啊宋景啊,快醒醒,我迫不及待地看你沦为废物,你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她唇边的笑容一点点放大,但最后又尽都消失。

    宋景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探视时间只有二十分钟,最后的时间她全程漠然地凝着病床上的宋景,最后十秒在倒计时。

    “废物。”

    江宁耐烦心告罄,转身便要走。

    没注意到病床上的宋景手指微颤。

    他听到了。

    江宁说的话他全都听见了。

    他要活着,他想醒来。

    宋景努力冲破萦绕在周身的桎梏,这过程很艰难,可再艰难一想到这是江宁的要求便也不足为惧了。

    终于,病房有了微乎其微的声音:“……阿宁。”

    江宁停住了脚,她背对着病床,没有继续离开也没有转身的打算。

    “你……”这微弱的声音都抑制不住来自身体的疼痛和虚弱,只是在竭力保持平稳:“还……还在吗?”

    江宁没给宋景回应,宋景又问。

    “还在吗?”

    没有回应。

    不死心又是一句‘还在吗’

    阿宁,你还在吗?

    你,还在吗?

    “她早就不在了。”终于,江宁开恩般给了宋景答案,她转身看着宋景,“不是自我介绍过,我叫江狞,不是江宁。”

    视野里的宋景的动作幅度很小,就和他的声音一样微小,仿佛说话的气息就能轻松击溃他溢出口的语句。

    江宁始终看着他,宋景一点点地,慢慢地,倔强地,不死心地把他残破不堪的手臂抬了起来,是对准江宁的方向,以一个想要抓住她的姿态。

    “我……”一个句子说完整,这花费了宋景几乎所有力气:“看见了七年前的自己。”

    江宁:“……”

    宋景停顿了很久休息了很久才说第二句,只是第二句裹上了难言的痛苦和窒息:“我没能阻止他……抱歉……”

    应该是死前的走马灯。

    跳水后,宋景把自己的一生看了一个遍,看到自己和苏延洲打赌的时候,他暴怒地冲了进去。

    他抓着七年前的自己,一拳就挥了上去。

    自己和自己打了起来,宋景揪着七年前的自己的领口,恨不得把自己碾碎:“停手!你他妈知道阿宁会因为你受到伤害吗?”

    七年前的自己却不以为然,出生就在云端的公子哥哪里会去考虑别人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