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又犯病了,冲进来抢了他放在床头的小鱼儿,把他扔下了楼。

    小鱼儿虽然不会像妈妈一样倒在血泊里,可是它也很脆弱,它四分五裂,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窗外春雨大作,雷声轰隆。

    谢时玦疯了似的奔到后园寻找他埋下的宝物。

    闪电照亮一方天境,谢时玦抬起头就透过窗户看到自己的房间吊着一个人。

    他的爸爸瞪着的眼睛苍白的脸,被雷电照亮。

    轰隆!

    暴雨如注。

    娇嫩的手指挖着泥土,可是烂了,小天使送给他的礼物全都被毁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夜晚,谢时玦又学会了哭泣,他嚎啕大哭,可那场大雨无情地掩盖了他的歇斯底里。

    无人知晓,他曾经满怀希望,却又终究归于绝望。

    已经是春天了,夏天就快来临,可他等不到小天使了。

    警察到来的时候他浑身脏兮兮的,手上抓着的玻璃碎片扎进手心,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疼。

    眼睛是空洞的,雨停之后他再也没有流泪。

    有人说这个小孩是傻的,死了爸爸都不懂得哭。

    管家老了,没有抚养谢时玦的义务。

    后来他就被一家人接走了,接到了北城。

    渡口的夏天画上句号,对小天使的承诺,他食言了。

    *

    段行玙知道这些事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年,那时候他临近毕业,于是带着谢时玦回去见妈妈。

    妈妈一眼就认出了谢时玦,“这不是你的小石哥哥吗?”

    “什么小石哥哥?”

    又一个夏天,段行玙回到了渡口,这一次他带了很多很多的礼物,除了给其他小朋友的,他还要把最多最好的玩具给哥哥,他想要见一见哥哥,想让哥哥陪他玩。

    他已经学了很多一年级的知识,如果哥哥不用上学,那他可以教哥哥知识,这样哥哥就能帮他一起写暑假作业了。

    可是当段行玙去到那个洞口放玩具的时候,再也没有人跟他说话了。

    他记得哥哥的声音的,可是哥哥又不说话了。

    他等了很久很久,第二天、第三天……第七天,依然没有人拿走他的玩具。

    妈妈说哥哥已经不在这里了,可是段行玙不信,哥哥说了要等他回来的。

    “哥哥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时玦。”

    “石杰?”

    “是时玦。”

    “时节?”

    小时候的段行玙发不准这个音,妈妈只好作罢,“那你叫他小时哥哥吧。”

    “小石哥哥。”段行玙记得,老师教过“石”这个字。

    他点点头,悄悄在心里把小石哥哥的名字记了下来。

    “小石哥哥去了很好的地方,过很好的生活。”

    段行玙懵懵懂懂地问:“比渡口还好的地方吗?”

    “嗯,他会跟小玙一样,成长为一个快乐的小朋友。”

    “好耶!”段行玙每天都很快乐,他想,如果哥哥也可以这么快乐的话,那他就放心了。

    小孩子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想法简单又纯粹。

    冬去春又来,从小学到初中,段行玙交了很多的好朋友,后来外婆家也从渡口搬到了河关,能够触景生情的一切被割裂,那个素未谋面的“小石哥哥”渐渐被时光的洪流裹挟,消散在逝去的记忆里。

    直到今日被重新提起,他才在记忆的角落找寻到了一点点痕迹。

    可是很少,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把谢时玦忘了。

    后来不止一次,他为此事懊悔。

    刚从悦朝回来的时候,他觉得谢时玦忘了他,这很不公平,可是,在漫长的等待里,谢时玦思念着一个已经将他遗忘的人,这才是真正的不公平。

    段行玙甚至不敢去想谢时玦得知他就是“小天使”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已经不是那个会捧着荔枝到他面前,喊他“哥哥”的小天使了。

    段行玙埋在他的颈窝里,又一次不争气地哭了。

    他本来说过,再也不会哭的。

    “玙儿。”谢时玦叹了一口气,指腹蹭了蹭他的眼角,“我不要你可怜我。”

    段行玙气得想咬他,牙尖触及颈侧皮肤的时候,他又舍不得了。

    “我不是在可怜你,我只是生气,气自己把你忘了。”

    “你没见过我,这不怪你。”

    一开始他见到段行玙的时候也不敢确定,可就是那一点点奇妙的感应,让他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把联系方式告诉他。

    直到听到邱宏铮打游戏的时候喊了他的名字,他才知道段行玙就是他的小天使。

    “那你呢?如果妈妈不说,你准备瞒我一辈子吗?”

    “没关系的,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