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脸老头开到闹市下车了,走之前对瓦连京有话要说,我装作睡着的样子,靠在玻璃窗上听他们在车尾讲话。老头说:“今天片子没照成,改天换个医院照,我有朋友在市医院,能给开个后门,不看证件。我看他行动没什么异常,别的应该也没太大问题,先观察着。至于这个失忆嘛……我建议你带他多走走以前的地方,刺激刺激潜意识,看能不能让他回忆起些什么。”

    俩人又说了些话,开了几个玩笑,老头最后说:“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你记得带他下次复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也没想到你竟然……算了,不提了。走了!”

    我睁开眼,后视镜里老头冲我招手:“再见伊万!”我忙摇下车窗挥手,与他告别。

    这之后瓦连京便慢悠悠开着车在路上乱转,先绕着我本科的大学转了一圈,又去我从前的住处周围晃悠,我都能认出来,却与瓦连京联系不上,说不出他想听的话;我怕他心里难过,装得像个观光客一样东张西望,发现这座城果真变了不少。开着开着,一股香味窜进车内,环视一周,果然在斜前方发现一辆响着歌儿的餐车,车身上画着油亮亮的起司,简直让人挪不开眼。

    瓦连京瞥见我这样,直摇头,一踩油门,加速超车与那餐车并列,伸出头喊:“师傅停一停!”

    之后我们将车停在路边,瓦连京抽烟,我就捧着个汉堡排啃,时不时抬起眼瞅他两下;瞅多了,我发现他总盯着另一边的一家花店出神,连烟灰都忘了抖,落在车座上。那家花店并不大,但十分显眼,只因现在气温还低,门口的橱窗却摆了大束的玫瑰,想必价格不菲。见我吃得差不多,瓦连京灭了烟蒂,下定决心似的打开车门,走时顿了一下,转头对我说:“我买个东西,你在车上等着。”说完就径直朝花店走去。

    不多时,瓦连京出来了。

    我想我当时一定目瞪口呆,连眼也忘了眨,外头风很大,吹响了车里的挂坠,也吹乱了瓦连京的头发;他懒懒散散站在花店门口,举起一束玫瑰花来遮挡冬天不算暖融的阳光,花垂在他的脸上,映得嘴唇绯红,眼珠洇蓝——我不知玫瑰竟这样衬他。

    他穿过马路,拉开车门,一股馨香便扑鼻而来,在我未反应过来之前,那束热辣的花朵已经到了我手上。

    “什——什么?”我口齿不清,咬了舌头。

    他看起来局促不安,面对我难以置信的表现也不知该如何作为,手指不住搓着方向盘。我小心翼翼确认:“给我的?”

    他快速且含糊地点头,转过眼来观察我,而我当时心潮过于澎湃,完全愣在那里,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想不到了。

    第7章 hungry like the wolf!

    车上没处放花,我两手握得手心出汗,旁边的车开过去看见了,都要吹两声口哨,一个胖叔还十分多事地换道到右边大喊:“小子,要成功啊!”

    我先没明白,连连点头:“一定,一定!”后来才反应过来他大概以为我要去向某个姑娘求婚,顿时有些臊,转头过去,见瓦连京竟在笑。这是这么多天来我头一次见他笑,他笑得很遮掩,一只手假装摸鼻子,但我分明看见他嘴边的陷下去的笑纹,像两个小小的括弧。

    我心情突然非常高亢,抬手按开电台,恰好播到duran duran,立刻大叫一声,摇摆起来。想到今年是他们成立四十年,我转手扭到最大声,车里瞬间充斥着鼓点,让人忍不住放开嗓子跟着哇哇地嚎。此时绿灯亮了,瓦连京一脚油门狠踩,引擎发出嗡嗡声,风从窗缝呼呼地灌进来,音乐又从窗缝狂躁地溢出去,阳光把路照得闪亮,四周空旷,我们像忽然闯进电影,就这么一路飚下去,路没有尽头,唱闹也没有尽头。瓦连京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打拍子,偶尔鸣笛为我助兴,而我被音响掩埋的声音在激烈地喊:

    “i howl and i whe, i' after you,

    scent and a sound, i' lost and i' found”

    “——and i' hungry like the wolf!"

    曲末以他长长的一次喇叭声收尾。

    “这可太带劲了,第四十周年!”我激动万分,侧过去攀他的座椅,“你也喜欢duran duran,是不是?瓦连京,是不是?”

    他嘟囔着:“你坐好吧你。”

    我不知从哪儿来的胆子,几乎想也没想,抽出一枝玫瑰折了茎,朝他耳朵上别去,动作流畅得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瓦连京明显错愕了一下,方向盘都晃了一晃,却没有骂我,过了片刻,他开口道:“……去年才是他们的第四十周年。”

    我愣了下,啊了一声。我总忘记这已经是二〇一九年了。

    没开一会儿,瓦连京的速度就降下来,驶入一条小巷。我问:“我们这又是去哪儿?”

    瓦连京不说话,停到路边,熄火下车,我瞅来瞅去,这地方位置偏僻,没几家店铺,只有一家汽修店开着,想必是他上工的地方。

    “下来啊?”瓦连京走了几步停下说。我这才跳下车去,将捧了一路的玫瑰在座位上摆好,嗅着一手的花味朝他跑去。

    瓦连京走到门口敲了两声,那里头坐着一个肚皮挺大的男人,四五十岁,藏在一堆零件后头,一看就是个酒鬼,大白天桌上就摆着伏特加。那男人闻声抬头,见是瓦连京,尖声笑起来:“天哪,这是谁?塔季杨娜,塔季杨娜!快看谁来了,是瓦连京·维克托洛维奇!稀客哪!”他喊完,又对着瓦连京说:“您上我这儿来干嘛?工钱花光了?还是家里的中国佬醒了?”

    而我此时恰好走了进来,他看到我,眼珠一下子瞪得老大,要说的话也呛在嗓子里,剧烈地咳起来。一个女人闻声跑了出来:“怎么啦,米哈伊尔?你说谁来了?那个连旷半个月工的瓦连京·维克托洛维奇?”她见着我俩,惊呼了一声,一面对着我指指戳戳,一面手忙脚乱地给她丈夫递水:“啊,是您!您好久不来修车了,我以为您搬到别处去了!”

    她丈夫米哈伊尔一口灌了半杯水,恨恨道:“搬哪儿去?还不是搬到我们瓦连京的家里去!”

    他老婆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瓦连京:“什么意思?瓦连京和客人住一块儿吗?”

    “不光住一块儿,还睡一块儿!”米哈伊尔吃吃笑起来,双下巴随着一张肥脸抖动,“他们是同性恋,专操iyan的,你见过吗,塔季杨娜?jb捅y?”

    塔季杨娜当即啊呀一声,遮住脸扭头就返回去了。米哈伊尔十分满意他老婆的反应,转过脸来啐了一口,鄙夷地看着瓦连京说:“连旷半个月工,别家车铺早就炒了你了,也就我看着过去的情分上三番五次许你回来。行吧,你好声好气道个歉,我就让你继续上工。”

    “米哈伊尔,我不是来上工的。”瓦连京靠在门框上,压根没打算进去,“我是来讨工钱的。你还欠我两个月加息的工钱。”

    米哈伊尔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幻莫测,他大声喊道:“你这个变态,操屁|眼的变态,把男姘头带出来,真应该被踩死!还敢来跟我要什么工钱,你旷了整整半个月工!”

    “把我的钱给我,米哈伊尔。”

    “滚去监狱操你的屁|眼吧!”

    “我操|你妈!”我气得头脑充血,直骂家乡话,一时什么也顾不上,抄起身旁的一根长扳手劈头就朝米哈伊尔砸去。米哈伊尔闪身一躲,骂骂咧咧:“妈个卖屁|眼的黄皮贱种,早该被撞死!”

    我给怒火攻心,大步跨上,夺了他桌上的伏特加,哐一声在地上敲碎,酒液迸了一地,直戳他喉咙口,要他把钱还给瓦连京。偏那米哈伊尔是个不怕死的吝啬鬼,抵死不从,叫嚣着:“你这懦夫戳啊!戳啊!”我本就在吓唬他,又不敢真戳,只得僵在那儿与他大眼瞪小眼。

    后来是塔季杨娜端着两把菜刀出来,威胁我们要叫警察,瓦连京才皱着眉头将我提走。我十分不甘,还要挣扎,瓦连京没了耐心,给了我一巴掌,暴喝一声:“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陡然红了眼,委屈得要命,心里来气,对他吼道:“我是在帮你讨薪!你冲我凶什么凶?!”

    瓦连京脸色已很不好看:“你真想警察来把你遣返?”

    我叫着:“遣返就遣返!大不了——”

    他忽地甩开我,冷笑道:“也好,倒省去我的麻烦事。”随后扭头就走。

    我这时才清明过来一些,忙追上去拉他,出乎我的意料,瓦连京并未挣脱,他只是停下来,将手揣进裤子口袋,拣出来一朵压扁的玫瑰花,我定睛一看,正是我在车上别在他耳朵上那一朵。他随手一扬,将那花掷在地上,转身上了车。我蹲下去捡起来,摸摸花瓣,依旧是沁凉的质地。

    等坐上车,抱好花,我已完全清醒,不敢相信刚刚竟然砸了个酒瓶,一阵后怕,正打算开口道歉,却听瓦连京长释一口气,半是苦恼,半是放松。我小心道:“那……工钱怎么办?”

    “不要了。”

    “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