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不太尊敬吧。”

    尊敬?谁?

    神明吗?

    笑话,妖王何须敬神。

    只是时霁没有反驳,挑了辆不太显眼的车带着沉复去了。

    上山的路是一条蜿蜒曲折的柏油马路,不是什么节假日,来参观的人不算太多。把车停到停车场,再顺着柏油路往上走,不过三五分钟,就能看到道路两侧种满的芍药。只可惜,花还没有盛开,全都缩在花骨朵里。来得不是时候,估计还得等一两周。

    只不过时霁倒并不是很在意这件事,他买了票,跟沉复一起顺着山间阶梯,登上渚寒寺。

    渚寒寺供奉的神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讲究,只是不知多少年前官员的一时兴起,才在这里落了佛寺。一庙一拜,时霁却不够虔诚,只是戴着墨镜打量着这些人类制作的金身。

    倒也不真。

    他庆幸这里没有孔雀明王的塑像,否则面对面看到反倒有些尴尬。

    沉复并不懂礼佛的规矩,只是跟着身边的大爷大妈认真学习。他到底是个长相乖巧的孩子,那些礼佛多年的长辈也愿意教他。

    他双手合十,拜了又拜,冉冉檀香绕在他的周围。

    他倒是也如同神明一般。

    笑意在不经意间爬上了时霁的眼角。

    他到底很少静下心来,欣赏这样宁静幽远的美。

    “奶奶,走慢点。”

    “我知道,你别扶着我更走不稳。”

    门外,一个少女扶着自己的奶奶跨过门槛走进佛堂。

    那老奶奶刚一进门就追着寺庙里的师父问:“师父,这里有男明王的像吗?”

    那师父也是一愣,向来只听说过佛母孔雀明王,怎么还有男的?

    时霁抬头望过去,瞥见了那老奶奶的模样,思绪一下被拉回几十年前。

    世间自然是没有男明王的像的,孔雀明王统治妖界多年,人界对她的印象自然最深。只是时霁不肯服气,便自己用法术在人界为自己塑像。

    他没有多年信仰依托,所塑之像也被看为异端邪派。再者说,当年孔雀明王可是佛母,自己又没有佛界背书,一个妖而已,如何能在人界立像?

    时霁的塑像大多都被当作异端邪说毁了,只剩下一个,在风雨漂泊中摇摇欲坠。

    某次时霁拎着酒,靠在塑像前,哀叹着自己终究还是要活在那女人的影响之下。就在这时,一个女人提着个提篮走了进来。

    时霁隐藏了身影,看那女人虔诚地摆上供品,在自己的塑像面前跪下。

    “求求神仙帮我找找我的女儿,求求您。”

    只那一次,时霁任性现出了身型。

    “我都找不到我的弟弟,你却让我帮你找你女儿?”时霁甩袖走到她的面前,“你拜的是妖神,而非佛,换个地方吧。”

    那是女人第一次见到神明。

    可女人却并不怕他满脸的妖纹,而是转过身在地上一遍一遍地磕头,哪怕磕出血来。

    彼时正是战乱年代,国破家亡,再正常不过。

    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夫妻如此,骨肉亦是如此,拐卖猖獗,尤其是年幼的女子,多是被拐进窑子当了窑姐。

    “既然都已经找不到了,为什么还要继续找,放弃就好了啊。”

    女人的执着让时霁感到了厌烦。

    就像是透过这女人的眼睛看到了自己。

    “你为何不好好照看他?如果你好好看住他,他或许就不会走丢!”

    时霁冷笑着讥讽女人,就像是在讥讽那个未能及时赶到君子国的自己。

    他笑着这女人终归是看错了自己,自己本就不是什么神明菩萨,而是恶毒的妖。

    只是女人叹了口气,眼里噙着泪珠。

    “可若我不找,她便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

    可是——

    太像了。

    当年他也是面对乱局束手无策,他也是求助无门两眼空空。

    多年遍寻,四处无果。

    找不到的。

    那个人。

    那个笑容明媚的少年终归是找不到的。

    明明知道,自己却还是不肯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