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极深的夜里,人工的星火也会暗淡无光。看来大家都知道一个浅显易懂的道理,熬夜并不是一个好习惯,可如果可以的话,谁愿意在漫长的黑夜里守着一盏灯来计算时间呢?

    若并不孤独?若心头无物?

    整个世界都是孤寂的,仿佛只有他自己。

    好像有个哲学家说过,深夜是情绪的放大镜。

    沉复也逃不过这样的定律,靠在玻璃上,看着夜风吹过凉亭,他总是忍不住想起自己的童年和过去,想起那些不算完美的曾经。

    他是个并不聪明的孩子,从小成绩很普通,也不是不努力,就是那种怎么努力天赋都只能那个样的学生。再加上家庭环境也不算好,父亲常年不顾家,母亲带着自己一个人很辛苦,分毫都得细算,一说交钱母亲就爆炸,然后就是单方面地对自己输出。

    他逃过课,围观过打架,也热心帮助过别人,他会偷偷追星不让任何人知道。

    他并不优秀,却也不坏,是班级很普通的那种类型。

    无处不在,却又各有千秋。

    后来毕业之后就去打工,刚开始的时候工资很少,连生活都不够,后来是无意间进了夜场打工,苦是苦了点,下班的时间基本都快天亮了,但还是想要攒一笔钱回家。

    为什么去夜场打工?因为赚钱。

    为什么要赚钱?因为想要更好的生活。

    他其实没有什么梦想,没有追求,没有目标,所做的选择也全都是社会的压力催促着他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尽管如此平凡,普通,简单,但这样的人生对他而言,是真实存在的。

    是他一天一份一秒,熬过来的。

    现在这些过往不宝贵但独一无二的经历,在一夕之间,被判定为赝品。

    父母是假的,生活是假的,受过的苦是假的,那些苦涩缝隙里品尝到的甜也是假的,自己对时霁的感情,以及时霁不甚明确的回应,原来都是假的。

    就在前几天,得知自己的父亲是邪教的教主,而且还对自己下了那么狠的毒手后,沉复的心已经凉了,他迫切地想知道母亲是不是和父亲是一路人,就求着说要回家见见母亲。

    但到家后,母亲也已经消失了,具体是怎么回事时霁还在调查。听说当初时霁找到自己的时候就派人一直在监视母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跟丢了人。

    这边事情还没整明白,收拾东西的时候刚好遇到房东,房东通知沉复房子可能要拆迁,如果方便的话,要沉复尽快搬走。

    房租不会退的。

    房东恶狠狠的表情让沉复觉得可笑,他连家都没有了,要钱有什么用。

    他现在不缺钱了,或者说他从来都没有缺过钱,他缺少的一直是爱。

    是来自家人的爱。

    被关注,被重视,被呵护,可以肆无忌惮发脾气,不用刻意讨好的——

    爱。

    只是当房东对着自己的家具指指点点,念叨着这些年沉复一家人弄坏了自己的花洒,弄脏了洗手的水池,擦花了厨房的地板,踩黑了客厅的白墙,一桩桩一件件索要赔偿的时候,沉复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攒上一辈子的钱去买个房子,原来居无定所,到最后连一点回忆都留不下。

    父母的东西明显时霁更感兴趣,他特地叫了妖族过来收拾,带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价值。如果能够挖到以之教或者是沉复身体的线索就更好了。

    而沉复却对此没有多大的兴趣,他蹲在地上,把那个叫“沉复”的童年装进行李箱里面带走。

    泛黄的纸张,秋天的落叶书签,老师批改的段考试卷,还有收集的干脆面包装袋,也不知道到底能换多少钱。

    他其实不是多么恋旧的人,只是如今身世成谜,他却觉得这些东西好,比人牢靠。

    今夜,月亮西沉了。

    明天太阳升起,他又要去扮演那个听话乖巧可爱的弟弟,多好啊,他有了两个师兄,他有了师父,他是君子国的太子,他会长生不老,他会所向披靡。

    只是,沉复追求的,从来都只是餐厅里点亮的暖黄色的灯。

    他想要的,永远是一个黄昏。

    他穿着围裙,老式电饭煲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油烟机的声音闹哄哄的,却也遮盖不了锅铲和铁锅碰撞,热油和肉片焦灼的声音。长年累月烧着、变成漆黑的锅底和燃气灶碰撞,锅铲长柄敲击着锅边,震落那些黏着不肯离开的杏鲍菇。加一勺生抽,盖上锅盖,任凭锅内烈火烹油,菇子出水,爆炒变成焖制,然后从缝隙里迸发出菇子独有的鲜美。

    就在这时,铁门发出响声,忙碌了一整天的父亲回家。

    打扫院子的母亲会随意地抬头,打声招呼:“下班了啊?”

    不够亲密,但确是家人之间独有的距离。

    然后他们会说工作,会打趣,会笑,会说家长里短,会指责对方的缺点。然后自己用围裙擦干净手,关掉抽油烟机,静静地靠在厨房的门上,听着人到中年却犹如孩童般的吵闹。

    清苦,温馨,充实。

    这是沉复追求的全部。

    那么简单。

    却从来都只是一个梦。

    被骗的滋味从不好受,时霁知道。

    沉复这几天来无法入眠,时霁也知道。

    每次沉复坐在窗边发呆,时霁都会站在门外,透过沉复胸口佩戴的羽毛,静静地感知着沉复的情绪。

    恨,失望,疑惑,难受。

    比起身份的巨大落差和无所适从,他想沉复更多是因为被“亲生父母”欺骗而煎熬。

    他那样地相信他们,宁可自己过得辛苦点也要给父母送钱,冒着风险去夜店打工,甚至连做甜品的最终目的也是回老家开个店照顾好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