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不会利用别人替他做事,希尔德也不是那种心甘情愿被人利用的人。”

    “你是说他们的感情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好?我有点不甘心。”艾伦说完就拿起酒杯转身向背后说,“晚上好,施乐会小杀手,再见到你太好了。”

    希尔德的目光向他轻轻一瞥,很快就落到麦克身上。

    一瞬间,他的目光充满极其复杂的情绪,不知道是惊讶、是欣慰、是怀念还是愧疚。然而这复杂的情绪被艾伦落在肩膀上的手打乱了。希尔德回过神来,目光重归平静,向着两人露出一个普通朋友之间久别重逢时的礼节性笑容。

    “晚上好,猎鹰。”

    “你也这么叫我,叫名字不好吗?”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名字?”希尔德向吧台里看了看,酒保已经走开了,只留了一瓶威士忌在桌上。艾伦从吧台角落里拿了一个玻璃杯,替他倒上酒。虽然希尔德主动走向吧台,但他根本没有想碰酒杯的念头。酒不能让他忘却烦恼,除了宿醉后的头痛什么也得不到。

    “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艾伦问,“监狱里怎么样?有没有给那些找你麻烦的混蛋一点惊喜?”他毫不回避地提起希尔德的过去,虽然那些往事造成了难以修复的重创,艾伦也不觉得有必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希尔德能再次走进这里,意味着他已经做出选择,将那些异样的目光置之度外。

    “监狱里的混蛋不多,有一两个,后来就相安无事了。”

    “是吗?不用演戏真好。”艾伦说,“我也去过监狱,不过是为了一个委托。要知道你明明一拳就能把那些混蛋揍翻,却还得在他们面前装可怜求饶有多麻烦。”

    希尔德的目光越过艾伦的肩膀再次向麦克望去。他有很多话想对麦克说,只是这些话都和眼下的工作无关。算了,那已经不重要了,他现在不需要朋友。

    “希尔德,很高兴见到你。”麦克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摘下其中一枚放在桌上,“你的家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有时间可以回去看看。”

    希尔德看着那把钥匙,看到它在吧台灯的照射下闪闪发亮。他竟然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家,大概是他从没有把那里当做真正的家,所以才这么容易遗忘。那里确实是个避风港,是一个随时可以躲进去逃避的硬壳,但远远不能和家这个词相提并论。

    “我最近不能回去住。”希尔德转开视线说,“距离太远,超出了监管范围。”

    “你在接受警方监管,这是他们让你离开监狱的条件吗?”艾伦明知故问,无意让希尔德知道他们已经发现他和奥斯卡搭档的事。

    “不算条件,对我来说无所谓在不在监狱里。”希尔德说,“我觉得监狱也很好,安静又无聊,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那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

    是啊,到底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

    “不管怎么样,能在这里见到你既是个意外,也值得庆祝。”麦克微笑着说。

    艾伦碰了碰桌上的酒杯:“确实值得庆祝,但我觉得你应该不是特地来喝酒的吧?这里的酒又没什么特别,还比别的酒吧卖得贵。”

    “我来打听一些消息。”

    “真巧,我们也想打听消息。关于什么?没准我们能交换情报。”

    希尔德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们。如果说他对艾伦还有一些防备,对麦克已是完完全全的信任。或许是因为麦克不仅仅是杀手的缘故,他的身上仍然留有令希尔德怀念的影子。

    “有人在暗杀情报圈的人,至少有十个左右的受害者被凶手割喉致死。”

    艾伦回头看着麦克,无名者、隆尼和“小玫瑰格瑞丝”鲜血淋漓的尸体历历在目。严格来说,隆尼不算蜂人,只是偶尔、顺便从打听消息的人那里赚点小钱,至于“小玫瑰”,艾伦分不清她在床上向枕边人吐露的小道传闻算不算情报,也不知道最后客人留下的钱到底是嫖资还是情报费。

    不过缇雅就不一样了,她是实实在在的情报贩子,今天他们去找她时,发现她已经倒在地下室的地板上,喉咙被割开一道致死的血口。

    “看来我们目标一致。”

    “你们也在找剃刀杀手?”

    “剃刀杀手?警察能不能在有闲情给凶手取外号的时候多分点心在调查上?”

    “他们专门设立了一个对这些命案感兴趣的部门,负责人是奥斯卡 塞缪尔警官,你们应该认识,他也是我的监管人。”

    麦克早猜到这回事,但能听希尔德亲口说出来更多了几分欣慰:“他现在好吗?”

    “他有个漂亮妻子,还有个可爱的女儿。”希尔德如实回答,“他们过得很好。”

    “你去过他的家,见过他的妻子和女儿了?”

    “我暂时住在塞缪尔警官家里。”

    “他是不放心你摘掉脚环逃跑吧!”艾伦一只手支着下巴,像个爱好打听的好事者一样问。

    “他说我跑掉也没关系,反正他会负责。”

    “这倒很像他会说的话。”麦克笑了笑,“奥斯卡不喜欢守规矩,但办事很可靠。”

    希尔德看着他说:“我知道你们以前是搭档。”

    “你调查过我对吧?没关系,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奥斯卡是个很好的搭档,除了脾气粗暴一点……”

    “还有不修边幅、喜欢制造垃圾堆、总是吃没营养的快餐、车里一股酒味。”希尔德吐了口气,终于说出这几天的感受。

    麦克又笑了:“他还没有戒酒?我以为艾许莉会管住他。”

    “他说戒了,车里却总是有酒味。”

    “我们要不要合作?”

    “合作?”

    “对。虽然我们立场不同,寻求真相的目的也不一样,但是,既然在这件事上我们有了共同目标,何不一起想办法找出凶手呢?”

    艾伦的目光透过玻璃杯望向正在思考的希尔德:“先说好,虽然我们可以合作,但我和麦克都不会和警方会面,如果奥斯卡 塞缪尔警官要见我们,就不能以警察的身份出现。还有无论谁找到线索都要公开分享,怎么样?”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自己的枪。

    “要是同意,我就帮你对付门口那些等着找麻烦的人。虽然我知道你自己也能解决,但一离开监管人的视线就杀人还是不太好对吧?”

    第26章 露比的故事(2)

    房间里的气味更浓了。

    因为没有进食和饮水,排泄这件事好像也越来越没必要。

    今天第一次说话时,露比感到喉咙像被一把钝锈的刀片切割似的,发出的声音都变得陌生起来。

    “你在吗?”他问。

    电子合成的声音回答:“我在。”

    “今天没有出门?”

    “你很关心我去哪。”

    “这是当然了,只要让我知道你去了哪,我就能知道你是谁。”

    “所以你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

    露比微微一笑:“有了几个人选,范围还很大。”

    “那我更要小心一点。”

    “还是听我的故事更安全,对不对?”

    “说吧,我在听。”

    “我说到哪了?”

    “你的父亲安格斯 特罗西。还有,不知道我该不该问。”

    “你是想问,安格斯的妻子是怎么死的吗?”

    这回,露比没有用母亲这个称呼,在即将开始的故事里,他将自己置身事外,只当做一个旁观者来讲述往事。

    “她叫莎拉,墓碑上是这么写的,没有姓。从一开始,安格斯就不敢让她用特罗西这个姓氏。至于她原本姓什么,自那以后也没再提起。”

    露比从不问她到底爱不爱安格斯,仿佛这是个毋庸置疑的问题。

    “有一次,她做完晚餐,等着丈夫上来吃饭。她的丈夫喜欢地下室,喜欢没有窗户、暗无天日的地方。”

    “也许他只是生性谨慎。”

    “你说得对,地下总是安全一点。”露比说,“有一阵,我也很喜欢地下室,想到没人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你,那种感觉确实很安心。”

    “现在已经不需要那种安心了。”

    “你是说我还会走出家门自投罗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警惕地停下了打字的手。

    露比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摄像机:“看来我们又说岔了。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莎拉在等丈夫忙完他那些没完没了的事情后上来吃饭。她做了小牛排,还有烤番茄和土豆,然后她坐在餐桌边等着。一颗子弹从窗外射进来,打碎了她面前的盘子。”

    这是第一枪,她还没回过神,蔬菜汤溅了她一脸,烫得她根本睁不开眼睛。

    然后就是第二枪,第二枪不是第二颗子弹,第二枪是从霰弹枪里喷出的弹丸,四散而开,打烂了桌子和她的整个胸腔。再然后就是无休止的枪声,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示威、挑衅和宣战。

    安格斯有没有听到枪声,露比不知道,他一直都没有去深究过这件事的真相。他觉得那一点也不重要了,而且,他也没有看到尸体,他从街头鬼混回来时,面对的只有满墙鲜血和一脸凝重的“父亲的朋友”。

    “那天之后,城市掀起了腥风血雨。”

    现在已变得平和慈爱的老人,那时还精力充沛,非得要处理这桩极具死亡威胁意味的挑衅不可。于是他们回应了宣战,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被仇恨激怒,相反,露比觉得那段时间,他们是极度冷静的,甚至冷静到可以忘记那个洒满鲜血和蔬菜浓汤的房间,忘记有个无辜的女人死在等待丈夫的餐桌边,唯一记住的只有如何独占这个城市的地下王国,让对手的生命在枪火中蒸发,埋骨于冰冷的钢筋水泥之下,以更多死亡来血祭权力的怪物。

    “也许你可以说她并不无辜。”露比以一种事不关己的口吻说,“因为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是谁,因此她做出的所有决定都包含了这个最坏的结果。”

    “你呢?”

    “我?”露比想了想说,“我是另一个故事。”

    “不能听吗?”

    “可以,但是要让我讲完这一个,我喜欢有始有终,讨厌半途而废。”

    “好吧。”其实他对露比自己的故事更感兴趣,也更好奇。

    “他们最大的对手卡西亚诺家族就是这次谋杀的罪魁祸首,当时弗兰西斯 托里的势力已经日落西山,安格斯和泰德 鲁伯特替代了他成为新的帮派势力。他们和卡西亚诺产生的利益冲突无法避免,注定是一场血战。但是,和卡西亚诺家族根深蒂固的黑道作风不同,安格斯说服了鲁伯特要更多地拉拢其他势力帮忙。他为警方提供各种消息,结交警察和政界的朋友,为选举出钱出力,在任何他认为有用的地方投入了大量精力。”

    “你的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至少在他的时代是这样。”

    “他认为自己不适合抛头露面,因此泰德 鲁伯特在表面上获得了整场战争最大的胜利成果,几乎半个城市都受鲁伯特家族掌控,包括一些执法部门的高级官员,暗地里也和他们有过密切交往。”

    露比的话音落下时,四周是一片异样的安静,讲述者和聆听者都暂时沉浸在那个纷乱血腥的时代,生或死、流血与火并、复仇和毁灭,像老式电影画面一样一闪而过,在眼底和脑海中留下几秒挥之不去的印象。

    “好了,接下去是我的故事。”露比打破安静说,“我的故事要具体一点,毕竟是我自己的经历,我想你会喜欢。这是露比 特罗西从来没有对外人讲过的独家内幕。”

    “那你为什么要说出来。”他问,“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生路,所以什么都不在乎了吗?”

    “你可以这么认为,虽然我经常不屑于和智商不足的人为伍,可终究还是免不了身为人类的俗套。人们临死前的话总是多一点,有些活得逍遥自在的时候说不出口的话也会想找人倾诉。”

    “我不觉得你是那样俗套的人,而且我知道外界对你的评价,无论什么秘密,只要从你嘴里说出来都要收取相应的报酬。”他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想到能从你那里得到什么,不过,说不定这段时间我们以这种方式愉快地交流下去,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收获。”露比说,“比如,你被我的故事打动,改变了原来的初衷。”

    这些话听起来很像玩笑,可他并不这么认为。

    “你有没有观察过这个城市?”

    “观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