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太懂许秋为什么这样问,但江子声还是如实回:“没有。”

    “你还说谎?”好似突然就戳到了许秋的敏感点,她脸上神情骤变,眉头紧锁,“你们老师都跟我说了,你还想骗我?”

    江子声唇线抿直,重复道:“我没有。”

    一看他这样,许秋的声音逐渐变得尖锐起来:“你没骗我,难不成还能是你们老师在骗我?”

    “......”

    许秋恨铁不成钢,控制不住情绪,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你说你学什么不好,非要学你爸骗我?”

    左脸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江子声却恍若未觉。半晌,他抬头,黑眸平静地看着许秋:“我没有。”

    许秋冷笑:“你真是跟你爸一个样。”

    江子声抿唇不语。

    所有的东西都在这段长久的沉默中加重,爆发。

    这一天,许秋给江子声请了假,带他回家。

    一进家门,许秋面无表情地指着地面:“跪下。”

    江子声没动。

    许秋气得胸腔起伏,手上的鳄鱼皮包用力就往他膝盖一砸:“我叫你跪下!”

    与此同时,江子声猝不及防,一条腿重重叩到地面,发出闷沉的响声。

    紧接着,那个带着无数铆钉的包就跟着落到他身上。

    从背,到肩,再到后脑勺。

    最后是脸。

    “啪——”特别重的一下。

    江子声被砸得偏过头。

    铆钉的尖端划过肌肤,血珠成串冒出来。

    直到看见他脸上的血痕,许秋才恢复了些理智:“你......”她剧烈地喘着气,手中的包扬在半空中又猛地停住,“我——”

    许秋手足无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妈妈不是故意的......”

    像是彻底慌了神,她立刻扔下包,手轻轻地碰了碰他脸侧那抹血迹,眼圈红起来。嘴里一个劲儿地重复着。

    “对不起......对不起......”

    江子声仰头看她,黑眸依旧无波无澜:“没关系。”

    许秋听不进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明明被打的是他,受伤的也是他,许秋却哭得难以自抑,好似是她疼极了。江子声勉强扯了扯唇角,轻声道:“不是你的错。”

    许秋哭声倏地止住,呆呆看着他。

    ......

    几天后,许秋带着江子声重新回到学校。

    彼时的少年已经一米七出头了,漫不经心垂着眸,看着楼下一群人嬉笑打闹,脸上神情淡漠。他就站在走廊边上,身形清瘦而挺拔,没穿校服,耳侧还裹着纱布。

    引得不少路过的女生窃窃私语。

    许秋拿着转学申请报告出来,叫他:“我们走吧。”

    听见她的声音,江子声转过身,淡淡点了点头。

    江子声被送到了江老爷子那儿。

    京都南城区。

    与江家一南一北。

    江家门楣高,亲情向来淡薄,在这之前,江子声其实对江老爷子没什么印象。

    除了每年过年时会匆匆见一面,知道这是自己爷爷之外,他对这位老人甚至没有更深刻的记忆。

    可意外的,这是一位非常好相处的老人。

    虽然总是板着张脸,但眼底总透着慈祥与平和。

    他很心疼江子声,会在天冷的时候叮嘱江子声多穿点衣服,也会在江子声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照顾,更会为了让江子声多吃点东西,而去学习做各种各样的菜......

    从十三岁到二十二岁。

    江老爷子给了江子声所有他能给的陪伴。

    他是一位合格的长辈。

    却没能陪江子声度过第十年。

    年纪大了,总会有这么一天。

    江子声心里清楚,却难以接受。

    在江子声大学的毕业典礼那日,医院打来电话。

    他在病床前站了一天一夜,直到江老爷子再度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

    江老爷子张了张嘴,像是要说话。

    见状,江子声弯腰往病床靠。

    因为久站,他双腿早没了知觉,此刻又麻又涨,挪动时差点没稳住磕到床头的桌角。

    江老爷子声音断断续续地,很小,又嘶哑,如同破陋的音箱,每说出一个都十分费劲。需要极力辨认。

    “打电话......叫你爸来......”

    他执着地想要见江振峰。

    江子声抿着唇,第一次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一遍,又一遍。

    电话那头却一直传来冰冷的女声提示:对方已关机。

    眼看着江老爷子气力越来越低弱,江子声感到迷惘的同时。

    心里对江振峰的恨意也更上一层。

    他不知所措,只能机械般地重复拨打着那个电话号码。

    终于。

    江老爷子闭上了眼。

    呼吸机暂停。

    耳边传来刺耳的“滴——”

    心电图变成一条平直毫无起伏的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