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云平淡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向对面的人谈论最近的天气。

    “您放心,我上大学会兼职打工,努力拿到奖学金,每个月都汇到家里,您可以找个保姆……”他补充。

    他已经做好准备接受茶几上的东西被摔到地上的声音,与将会落到他脸上的火辣的疼痛。

    意外的是,温镇永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叼在嘴里熟练地点起火,深深吸了一口,继而吐出一个烟圈,嘴角浮现一抹轻蔑:“你不会是想去找你的亲生父母吧?”

    “不是。”温云坚定地答。

    不像其他父母因为不好向孩子解释他们是从哪来的,而胡编一句“是从路边捡来的”糊弄过去。

    从小,温镇永就把他是捡来的这一事实挂在嘴边,时刻提醒他他在家里的位置,以及必须要记得报答他们的恩惠。

    所以他对他不是父母亲生的这件事早已看淡,而亲生父母……肯定也是不想要他的,不然怎么会让别人捡到呢?

    那又何必去找他们。

    他觉得自己就像漂泊无依的浮木,被人捡到,一边嫌弃在水里泡久了没法用,一边又用斧头砍,看看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温镇永又吸了一口烟,眉头舒展开来:“也是,你爹妈可能早死了。”

    温云清瘦的身子不自觉地绷紧。

    “你要去外地也行,正好我也能再找个娘们——”温镇永随手把烟灰抖落到地上,兀自说道,“外地那些好大学的奖学金肯定更高,你个小兔崽子成绩也不错,毕业了再找一份高薪的工作,每个月工资都交给我。”

    他抬眼望向天花板的某一处,嘴里仍念叨个不停,“让我算算你要花多少年才能还清我养你个小兔崽子花的钱……四十年吧,四十年差不多了……”

    温云紧抿着唇,默不作声。

    抗战神剧已经结束,电视里正放着洗脑的广告,代言人把滑稽的广告词说得慷慨激昂,形成一种反差。

    温镇永睨了温云一眼,不屑地说:“便宜你这白眼狼了!”

    -

    做完家务,时间已过中午十二点。

    房门传来扣锁的声音,温镇永这一出门,凌晨才能回来。

    家里的家具没几件,且都很老旧,温云一个个擦拭干净,也让家里多了点生气。

    太阳稍稍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却依旧没能使天气明媚。

    竞赛于十一点半结束,周婉应该早就回家了,温云想着,终是连接她回家都做不到。

    其实他明白,周婉多多少少已经知道他家里的事,他也很感激她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像得知了他家境的其他人一样,用怜悯的目光望向他。

    她对他的态度从未改变,保持着朋友间刚刚好的距离。

    可不知怎么,他的心总是空落落的。

    他时常回想,在暑假的烧烤摊上,旁桌如果没有发生争吵,他会不会有勇气向她全盘托出?

    朋友间本就不该有秘密,更何况他还骗过她。

    即便周婉不介意,可终究和他主动坦白不一样。

    温云瞥眼墙上的挂表,心被团团愁云所覆盖。

    最后用理智暂且遣散了忧愁,回房间继续做昨晚没写完的卷子。

    他和周婉似是同路人,又不全是,周婉认真学习是源于责任感,而他,是因为读书是能让他离开这个家的唯一出路。

    所以他丝毫不敢偷懒,只有高高的分数,才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一张卷子写完,手机的振动声打破空气中的寂静。

    温云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备注,放下手里的笔,按下接听。

    “温云——”

    少女婉转的声线通过听筒传来,温云轻声应答。

    “你在忙吗?”周婉低声问道。

    周婉说话总是慢声细语的,且不会直奔主题,你来我往了好几句,温云才知道她还在师大附中。

    ——她说她不想回家,也没有说为什么,只是提到不远处就是商业街,问他能不能陪她逛一逛。

    温云毫不犹豫地答应。

    他不免担心她是不是没发挥好,心情低落,但又想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同学间的朝夕相处,温云或多或少看得出来,周婉学习好不是因为她多努力,她天生善于学习,能于考试。

    善于学习的人,哪怕只花别人一半的时间,也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所以她之前上课经常溜神也不会影响到成绩。

    -

    师大附中距温云的家很近,温云骑自行车,用不了十五分钟就能到。

    骑着车,远远地就看到周婉孤零零地站在校门口,像鸵鸟一样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周围有来来往往的学生,都是三两成对的。

    温云的眸色沉了沉,快到她面前时,按响了车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