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惟星点点头,在餐桌边坐下,打开餐盒舀一勺粥送进嘴里,鲜虾的爽滑在口腔里蔓延。顾钊良把餐盒一一打开,说:“还买了油条和虾饺,你一样尝一点儿,别吃太多。最近还胃疼吗?”

    顾惟星咬着勺子摇头,把餐盒往顾钊良那边推了推:“爸,你也吃。”

    顾钊良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吃两口,他今天突然想回家看看儿子,于是放下手里还没看完的文件,开车回了家。路上想起顾惟星爱吃虾饺,便去茶餐厅打包了一些。他很久没和儿子面对面坐着说话,自责也无奈,顾惟星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拽着他裤脚喊爸爸的小不点儿。

    他猜不到顾惟星现在的喜好,之前拜托助理买的衣服也小了一个号,他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顾惟星现在的冷漠寡言,他得负很大一部分责任。

    顾钊良叹了口气,继续问:“高中还适应吗?”

    顾惟星“嗯”了一声,低头专心喝粥。

    “钱够不够花?”顾钊良掏出钱包,“爸爸买的东西不合适,你想买什么自己买。”他说着拿出一张卡,递到顾惟星面前。

    顾惟星放下筷子,没有接:“爸,你给的钱我花不完。”

    顾钊良把卡塞到他手里,面上有些无措,只说:“拿着吧,爸爸挣的钱也都是给你的,密码是你的生日。”

    顾惟星只好应下,起身上楼准备睡觉。

    床头暖黄的灯光打在少年的脸上,透出一丝柔和。顾惟星举着那张轻巧的卡片在眼前晃了晃,真想把它冲进下水道。

    翌日清晨,戚菏撑着自行车把手在自家门前等顾惟星。

    他暑假让戚谨行帮忙买了辆山地车,之前没装后座只能一个人骑,顾惟星又没学会骑自行车,便暂时放着落灰。

    顾惟星脚蹬着鞋出来,就见戚菏朝他招手:“车后座装好了,我载你去学校。”

    顾惟星乐得轻松,腿横跨着坐上后座,拉着戚菏的书包带子:“驾……”

    戚菏被他逗笑了,嘲笑他:“幼不幼稚?改天带你去骑马。”

    顾惟星坐在后座上咯咯笑,看得出来心情很好,估摸着昨天定是做了什么美梦。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水煮蛋,塞进戚菏书包的侧边口袋里,早上出门前顾钊良递给他俩鸡蛋,他自己吃一个,还有一个留给戚菏。

    俩人笑闹着拐进学校门前那条街,顾惟星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戚菏干脆不骑了,手撑着车把手推车。时间还来得及,两个人慢悠悠地并排走。

    戚菏推着车道:“周末教你骑车怎么样?”

    顾惟星摇头想要拒绝,他对骑自行车有深重的心理阴影,上次学的时候不小心摔进草坪,不仅车头歪了,他自己也摔得尾椎骨疼了好几天。戚菏有点儿内疚,毕竟是他太快放手没把人扶住。他挠挠头道:“我这次肯定不松手,扶得稳稳的。”

    顾惟星思考一会儿,勉强答应。校门口有卖麦芽糖的老爷爷,他买一块揣口袋里,在教导主任的眼皮底下溜进去。

    教导主任指着他俩喊:“那两位同学,过来。”

    顾惟星与戚菏面面相觑,难道被教导主任发现了?可这麦芽糖被顾惟星好好地藏在口袋里,教导主任就算是火眼金睛也发现不了。

    他们俩疑惑地走过去,就见教导主任开口说:“你们两个的校牌呢?”

    师大附中规定学生要把校牌别衣服上,今早出门忘记了。顾惟星松一口气,忙去书包里翻校牌,可他翻了个底朝天,几本书来回倒腾,也没找出校牌在哪儿。他急得满头大汗,小心翼翼地瞄教导主任的脸色。

    戚菏也在翻书包,他包里东西乱,干脆面的卡、乐高说明书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翻出来一大摞。教导主任脸色越来越难看,戚菏翻完大口袋翻小口袋,终于在水煮蛋底下找出两张校牌。

    他把顾惟星的那张顺手别在对方胸口,回头再别自己的。教导主任见俩人找到了也不好再为难,只对顾惟星道:“你校牌怎么在别人书包里?”

    顾惟星红着一张脸,正要开口说话,戚菏回答说:“他是我弟弟。”

    教导主任看俩人一眼,貌似不太信,挥挥手说:“赶紧进教室早读,下次别忘了。”

    戚菏点头答好,拉着顾惟星跑了。

    顾惟星脸上还烫着,他从小最怕老师找麻烦,何况教导主任板着一张脸,凶神恶煞的,刚紧张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戚菏瞎不正经,还乘机占他便宜,他快气死了。

    这个傻子收书包把自己校牌给顺走,害得他被教导主任逮,现在手里还拿着他给的水煮蛋,吃得津津有味。顾惟星越想越气,上楼梯时忍不住给戚菏一脚。

    戚菏猝不及防没来得及躲,小腿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差点儿被蛋黄噎着,他一脸委屈:“弟弟,你干吗踢我?”

    “你那么笨,笨蛋才当你弟弟。”顾惟星说着快步走进了教室。

    戚菏把鸡蛋吞下去,小声道:“谁让你比我小。”

    上午第二节 课后有个大课间,本来学生们都得去操场上做广播体操,但是高一新生还没学会,做的操跟群魔乱舞似的,学校看不下去干脆让他们在教室里自由活动。

    戚菏拿一朵花坛里采的月季花,念念有词地掰花瓣,他都快把一朵娇花残害秃了,顾惟星也没给他正眼。戚菏根本坐不住,摇着顾惟星写题的手,道:“哥!你是我哥行了吧!”

    顾惟星其实连题干都没看进去,英文字母在脑子里串成一段乱码,放下笔甩开戚菏的手,看他桌上那朵不成样的月季花。

    戚菏变戏法般从口袋里掏出一朵完好无损的月季,放在顾惟星手心里,道:“星星哥哥肚子里撑轮船,这花衬你,快收下。”

    顾惟星差点儿扬手把花甩出去:“戚菏,你到底残害了多少月季!”

    戚菏正在捡地上零碎的花瓣,道:“我就摘两朵,坏掉的这朵被我玩没了。完整的这朵好似玫瑰,代表我炙热的一颗心。”

    戚菏一抬头,谭想走过来拍他的肩:“你们俩说什么骚话呢?”

    顾惟星脸一红,这要是叫别人听了去,他可如何是好。

    第十章

    周三月考,高一没分文理科,要考的课程多,得一直连着考到周五。

    同学们周二放学就开始布置教室,桌兜里的东西全得清出来,多余的课桌椅放在走廊上。这周正好轮到戚菏顾惟星所在的两个小组大扫除,本来顾惟星被卫生委员派去打扫班级分配到的另一个考场,戚菏舞着扫把好说歹说,硬是让卫生委员换了个人去。

    卫生委员是个女孩子,叫于清眠,说话轻声细语,戚菏看着她都会不好意思。她指了指教室一侧的窗户,道:“你和顾惟星擦窗户好了,我们女生都够不着。”

    戚菏应一声,转身去办公室拿报纸。回来时见于清眠正靠着窗口和顾惟星说话,顾惟星攥紧手里的白布,指尖红红的,恨不得把布料掐破。

    他们说话声音太小,戚菏走近才听了个大概,是在讨论明天考试的事儿,大部分都是于清眠在说,顾惟星偶尔答一两句。

    戚菏饶有兴致地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顾惟星这怕生的毛病,好像比以前好上了许多。虽然还是会紧张,至少不会吓得小脸煞白,见人就逃。他颇有一种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感觉,甚是欣慰。可不知怎的,心里有另一种矛盾的情绪,压得他不太舒坦,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眼前的画面看久了有些刺眼。

    火红的夕阳映上顾惟星的脸颊,戚菏起身挥着手里的报纸,道:“顾惟星,快来擦窗户。”

    顾惟星腼腆地对于清眠笑笑,从戚菏手里接过报纸,认真地擦起窗户来。他先用蘸水的白布擦一次,再用废报纸擦第二遍,沾满污渍的窗户变得透亮干净,映着夕阳余晖,闪闪发光。倒是戚菏一直心不在焉,消极怠工准备蒙混过关。

    窗户还剩上半边比较高的地方没擦到,戚菏搬来一张桌子,自己站上去,示意顾惟星扶好他。他拿着旧报纸一通乱挥,手撑着窗沿跟杂耍似的,顾惟星看得胆战心惊,扶着他喊:“你小心一点儿。”

    戚菏没在意,窗户的另一边是走廊,要真摔下去也不至于一命呜呼,顾惟星只好小心扶着,生怕他摔下来。

    戚菏用完一叠报纸,两个窗户也勉强擦完,他“啪啦”一声关上窗,只听顾惟星“啊”地叫唤一声,忙蹲**查看。

    顾惟星还抱着他的腿,额头上沾着几点铁锈,眼睛红红的,马上要淌出泪来。戚菏扔掉手里的报纸,抬手勾住顾惟星的下巴,后者仰起脸,额头上红了一片。

    这排窗户有些年头了,窗户上的细小零件全都生了锈,戚菏刚刚关窗户的动静又大,有个松动的钉子顺着掉了下来,正好砸顾惟星额头上。偏偏他还顾着要扶住戚菏,手抱着没有松,只皱着眉头狂眨眼。

    戚菏蹲在桌子上仔细检查顾惟星额头上的伤,他轻轻用指腹抹去铁锈,还好没出血,只是这一片红也够他愧疚了。顾惟星皮肤白,军训完晒黑的肤色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这一片红挂在脑门上,相当扎眼。

    顾惟星眼里泛着泪花,伸手想要揉眼睛,被戚菏一下儿拍开了。戚菏手指抚上他泛红的右眼,小心吹了吹,问:“眼睛里进东西了?”

    顾惟星本想点头,奈何脑袋被戚菏按住,便小声道:“嗯。”

    那声音里满腔委屈,戚菏觉得心脏如火车碾过,喉咙口发紧般难受。他小心检查顾惟星的眼睛,呼呼吹着想让对方好受一些,顾惟星豆大的泪珠往下掉,终于眨着眼将铁锈眨了出来。

    顾惟星自觉没那么难受了,又想伸手揉,戚菏一把按住,问:“再眨眨,还难受我们就去医院。”

    顾惟星已经缓过来了,只是眼睛还泛着红,他松开戚菏的手,觉得刚才的一举一动都难为情,别过脸去不再理会戚菏。

    戚菏从桌子上跳下来,顾惟星已经跑着拐出教室门,他心里莫名烦躁,把书包背在肩上,又拽上顾惟星的书包,边往教室外跑边喊:“于清眠,窗户擦好了,我和顾惟星先走了。”

    顾惟星蹲在学校的花坛边,他觉得自己有些奇怪。他和戚菏一起长大,小时候连洗浴盆都能共用一个,怎么对方帮他吹吹眼睛,他就觉得紧张和别扭呢?

    花坛里的月季凋零了大半,顾惟星捏着有些枯萎的花瓣,心里七上八下,他想起戚菏送给他的那朵月季,他把花瓣夹在字典里,想要做成书签标本。远远望见戚菏朝他走来,在夕阳下笑得那般真切:“星星,别生气了,请你吃抹茶蛋糕。”

    顾惟星想,他好像有点明白女孩子们见到戚菏便脸红的心情了。

    第二天正式考试,顾惟星和戚菏都留在本班考,只不过中间隔着其他几个同学。戚菏前一天晚上突击背语文课文,凌晨才躺下,早晨顾惟星叫他,废了好大劲儿才把人从床上拉起来。

    不过还算有成效,顾惟星上学路上抽背的内容,戚菏答得一字不差。这次俩人都在进校门前别好了校牌,面带凶相的教导主任没再拦他们,俩人去小卖部买了冰酸奶,吸溜着进教室。

    谭想坐在戚菏前面,大爷似的撑着腿,捧一本语文书愁眉苦脸,见戚菏走过来忙道:“你背课文了吗?”

    戚菏点点头,笑得有些得意,他现在每句古诗词都烂熟于心,就是黑眼圈都点儿深重。谭想更愁了:“怎么连你也好好学习了呀!”

    戚菏一拍他脑袋,这小子可会冤枉人,他最近别提多热爱学习了:“因为不想和你同流合污呗。”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差点打起来,还好监考老师进来得及时,才避免一场战火。

    因为要写作文,语文考试的时间是最长的,占据整个上午。作文内容是“十年后的你”,戚菏看着墙上的挂钟直挠头,他饿着肚子想作文,在草稿纸上瞎划拉,不知如何下笔。

    十年,是一字开头向二字开头的分水岭,十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十年可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十年前的戚菏、顾惟星一起咬着棒棒糖数天上的星星,十年后的他们坐在同一考场边喝酸奶边想作文题。

    戚菏抬头望见顾惟星的背影,顾惟星低着头,手里的笔没有半分停顿,不知他笔下的十年后,是怎样一番光景。

    戚菏幻想起自己的十年后,他应该蓄起了胡子,大学毕业后找一份普通的工作,每天穿着皮鞋在一堆工作里周旋。他搬出了父母家,住在窄小的单身公寓,晚上坐在床前对着信用卡详单发愁。顾惟星住在他隔壁,每天下班俩人一起喝啤酒打游戏,偶尔去一次夜店,被酒吧里的音乐吵得头疼,再互相搀扶着回家。

    他也许会恋爱结婚,可是对方会是谁呢,如果能一辈子和顾惟星一起生活,他还是不要结婚了。顾惟星会结婚吗,他那样的性子,肯定是搞不定女孩子的,可顾惟星和于清眠聊天时,他竟然都插不上话。

    戚菏再次抬头,顾惟星的背影瘦小单薄,宽大的校服衬得人更加清瘦,跟在他身后的小屁孩儿,一点点长大了。顾惟星喜欢小动物,以后他们可以一起养猫,舞着逗猫棒看小猫咪在猫爬架上上蹿下跳,周末的空闲时间,亲手给猫咪做营养餐。他脑子里正计算鱼肉和米饭的配比,监考老师无情地报时,离交卷只剩最后半小时。

    戚菏奋笔疾书,终于在考试的最后一刻打上句号,他天马行空胡扯一通,好歹是没跑题。

    第十一章

    月考进行得还算顺利,考完便是周末,顾惟星与戚菏约好一起去省博看画展。

    省博物馆最近在举行中西文化交流画展,这周是展览的最后几天。本以为周末人山人海,没想到才排十分钟队便能入场。

    一楼的画展需要购买门票,所以大部分人其实是冲着二楼原本就有的免费展馆去的。顾惟星和戚菏拿出学生证,买了两张学生票,在幽静的展厅里看各色名画。

    这些画大多出自文艺复兴时期,许多都是后世人所作的复本,偶有几张原版。戚菏曾经跟他哥一起学过一阵儿美术,后来没多大兴趣便放弃了,不过多少知道一些。戚谨行以前带他去过很多画展,认真地给他叙述每一幅画背后的故事,戚菏虽做不到那般专业,但糊弄顾惟星绰绰有余。

    他们在一幅木板油画前站定,画上的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正在哺乳。顾惟星久久没有出声,在他的印象里,陈薇永远忙碌,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排个优先级,顾惟星猜测在陈薇心里,他是不是排在最后。

    陈薇或许也曾这样抱着他,享受作为母亲的快乐时光,可自打他记事起,陈薇从未将他拥在怀中。画板上的母亲温柔恬静,和他记忆里的母亲不太一样。

    戚菏扬手在顾惟星眼前晃了晃,将他拉到另一边,斟酌着开口:“他们那个时代就爱表现母性温情,瞎看看得了。你看这幅落日图,改天我们也一起去看落日吧。”

    顾惟星“嗯”了一声,突然有些想笑,戚菏转移话题的水平真差劲,不过他心里好受很多,落日映在海面上,与蓝色的大海融为一体,有一种天地合一的美。

    展览的后半部分大多是国画,画里有奔腾的骏马,有自由自在的鱼虾,有古人钟爱的梅兰竹菊,也有小桥流水的江南人家。

    展览的最后,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桥上的背影,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不知是否在等她心尖的如意郎君。桥下渔船穿梭,两岸车水马龙,有背着竹篓的小贩大声吆喝,旁边的阁楼里一群人靠在栅栏上开怀大饮。

    明明身处闹市,女子的背影里却透出一丝落寞,她穿着青色的长衫,衣摆随风扬起,一头乌黑的长发,在风里肆意飘荡。女子骨子里散发出的傲气跃然纸上,带着一丝洒脱,又伴着一往深情。

    顾惟星快步走过展览的出口,戚菏从后面追上来,有些不明所以。

    顾惟星回头看向笑着跑向他的少年,突然觉得,自己比画里的女子要幸运许多。至少,他这一刻并不孤独。他忍不住想,如果戚菏可以永远只属于他,该有多好。

    伴着微微秋风,俩人打道回府。顾惟星刚踏进家门,便闻到阵阵饭香。家里阿姨做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灶上还闷着一锅乌鸡汤。孙姨做完饭便要走,顾惟星出声挽留:“孙姨,坐下一起吃吧。”

    孙姨摇摇头,道:“我儿子今天从学校回来,我得赶回去给那臭小子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