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肉有些咸了,顾惟星闷一口酒才中和掉腥咸的口感,俩人谁也没再开口说话,将食不言寝不语发挥到极致,沉默地结束了年夜饭。

    八点刚过,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在跳开场舞,五颜六色的花裙子,透着洋洋喜气,主持人气运丹田的开场白灌入耳朵,短短几个小时后,这一年就得画上不太圆满的句号。

    戚菏发消息来说戚老爷子想见他,顾惟星便裹上外套准备去隔壁串串门。正巧顾钊良从厨房出来,正在解腰间的围裙,打了死结的红带子怎么也解不开,只好叫顾惟星帮忙。

    顾惟星走到他身后,仔细地将死结解开,却听顾钊良抱怨:“戚菏那小子怎么不来给我拜年了?”

    顾惟星扑哧一声笑出来:“那我先给你拜年,爸爸新年快乐。”

    顾钊良也跟着呵呵笑,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大红包,递到顾惟星手里,上演一出父慈子孝。

    顾惟星刚把红包揣兜里,屋里就响起了门铃声。戚菏围着红围巾过来讨红包,进门先问好,拿红包的手一点儿也不会客气。

    拿完就拽着顾惟星往外跑,说戚老爷子正等他,从饭后一直等到春晚开场,眼瞅着第一个小品都播完了,再不去可能要吹鼻子瞪眼闹脾气。

    顾惟星踏进戚家,见戚爷爷正坐在摇椅上,抱怨小品演员穿得太落伍。他过去规规矩矩地拜年,戚老爷子呲叨他:“我这老东西等你半天,这红包都在怀里焐冒烟儿了。”

    顾惟星赶紧给老人家顺气儿,脸上的梨涡一直挂着,嘴也甜嗖嗖。等终于把戚老爷子哄高兴,再一一给何茜莲和戚友琛拜年,又给戚菏的外公外婆行了礼数,兜里也被红包塞得满满的。

    戚菏拿了钱就想瞎霍霍,拉着顾惟星要出门,却被戚谨行堵在大门边。戚谨行双手环抱着胳膊老神在在的:“还有我呢?”

    戚菏应付似的说一句新年快乐,问:“哥,我们去买鞭炮,你玩儿吗?”

    戚谨行哪有兴致跟他们玩这个,他早过了瞎蹦跶的年纪,一人给一个红包随他们瞎胡闹。他哐啷一下敲戚菏的脑门,不放心地嘱咐几句,跟着长辈看春晚去了。

    俩人走到小区门口的小商店,成箱的烟花爆竹堆在地上,戚菏挑花了眼。顾惟星只拿两束火花棒,靠在一边的墙上等。

    戚菏看什么都新鲜,每种都得买上一两盒,等结账时老板笑得眼睛都眯快没了。俩人抱着满满的塑料袋往回走,寒风呼啸而过,却一点儿都没觉出冷。

    戚菏把爆竹放在**旁,将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给顾惟星戴上,还贴心地围着圈打了个结。围巾上残留着他的余温,顾惟星觉得脖子有些痒,哈出的白气瞬间飘散在空中,围巾边挂着小小的水珠。

    一袋子爆竹够玩一晚上,戚菏拿出一个小火箭筒,跑远了点上引线,刺啦啦的声音随之响起,引线燃尽,五颜六色的火星越蹦越高,在空中欢腾地跳跃着。

    等着一个放完了,戚菏递给顾惟星一个飞碟,非要一人点一个,顾惟星不太敢碰,点完火跑出老远。飞碟冒着火星越飞越高,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两只飞碟在空中相撞而翻了车。

    飞碟一前一后地光速下落,掉在地上摔出清脆的响声,燃尽最后一点火花。远处传来更大的烟花声,俩人一齐抬头望向天空,黝黑的天空被火光照亮,璀璨的烟花四散开来,温暖着这个寒冷的夜晚。

    戚菏揽过顾惟星的肩,将人扣在怀里,看漫天烟火,心里也跟着噼里啪啦地炸烟花。梦里的人近在咫尺,他却不能像梦里那般为所欲为。

    天空忽明忽暗,戚菏用下巴蹭了蹭顾惟星泛红的耳朵,看他转过头面朝自己笑得腼腆,很想一口咬下去。

    火光照在顾惟星的脸上,他眼里闪着诱人的光,像一捧清泉,又好似天边的半月,戚菏注视着他的眉眼,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映上的红色,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烟花的爆炸声砸在心上,戚菏像踩在五彩的云端。他沉浸在顾惟星嘴角的那一抹笑里,无法自拔。

    一簇又一簇的烟花在头顶陨落,美好的时刻悄然流逝,戚菏将那一袋子爆竹拿出来放完,顾惟星便坐在一旁的栏杆上看。

    新年的钟声越来越近,戚菏将掉落的飞碟残骸收进袋子,拿出最后剩的火花棒朝顾惟星挥手:“星星,快来。”

    顾惟星从栏杆上跳下来,蹦跶着到戚菏面前,接过他手里的火花棒,满心满眼都是期待。戚菏用打火机点燃引线,他便拿在手里乱晃。

    一串串白烟随着火光在空中跳跃,顾惟星画了一个又一个圈,然后写了两个字母,白烟消散得很快,等顾惟星写完,已经看不出原形。

    戚菏好奇地凑过来,问他:“你写的什么?”

    “秘密。”顾惟星神秘地笑笑,转而去画下一个圈。

    戚菏也不恼,站在一旁专做点火工。火花棒刺啦刺啦地响,橙黄的火星儿不断往外冒,顾惟星将刚点燃的两根火花棒紧紧攥在手心,在原地转了个圈。缕缕白烟围绕在周身,他被烟雾包裹,眉心眼角溢满欢腾,却不知道这一颦一笑都牵动着戚菏的心。

    等两束火花棒消耗完毕,这一年的尾声也好比引线燃到了末端。

    远处的广场上传来沉闷的钟声,人们辞旧迎新,迈着稳健的脚步跨入新的一年。家家户户灯火通明,一时间爆竹声四起,戚菏伸手捂住顾惟星的耳朵,在吵闹的爆竹声中乱了心绪,他放开自己冻得通红的手,俩人倚着栏杆看被照得泛白的天空。

    在一片刺耳的爆竹声中,戚菏俯身凑近顾惟星的耳边,他压低声音,像是不确定,又好似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星星,我喜欢你,想和你一起看风花雪月的那种喜欢。”

    顾惟星回头愣愣地看着他,直到爆竹声除,夜晚回归沉寂。

    天空飘起点点雪花,洁白的雪落在头顶,他们迎来了新年的初雪。

    眼神交会,幽深的眼底有万千情愫跳动,时间停摆,俩人谁也没打破这份静默。

    一片雪花飘落在顾惟星泛红的唇上,戚菏低头在顾惟星唇角落下轻轻一吻,雪花瞬间融化,只留下唇边的那一抹水光。

    作者有话说:

    戚菏都拥有爱情了,我能拥有评论和海星吗?

    第三十一章

    一夜未眠,晨曦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窗外树梢上的雪渐渐融化,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对面屋子的房顶上泛着一片刺眼的白,顾惟星闭眼倒回被子里,昨天的记忆像慢速放映的影片,每一帧都让他心乱如麻。

    那是他的初吻,和一个男生,和他从小到大最亲近的朋友。

    顾惟星自暴自弃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戚菏的表白他可以当做是幻听,可这一吻直接把他拉进现实,没有丝毫逃避的机会。

    他早就察觉到戚菏的异常,可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原因,现在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他想了一夜,把所有线索都串起来,连日的困惑解除,可又迎来新的烦扰。

    戚菏第一次没和他一起上学,戚菏刻意的疏离,戚菏看到他被女生围堵时的愤怒,戚菏过分的热络,戚菏躲着他三天不出门,还有戚菏想要和好时送给他的机器猫。

    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了很好的解释。

    可戚菏对他的感情,他对对方的依赖,又该如何定义?

    顾惟星没有过任何恋爱经历,甚至没有喜欢过哪个男生或者女生,他和别人说话都能语无伦次,交际能力差得一塌糊涂。

    他把戚菏当作一束光,抓住了就没打算放手。但这不是爱情,是友情,是亲情,是这么多年来他对戚菏的信任与依赖。

    顾惟星想不通,他要怎样面对这样的戚菏呢,棋走错一步就全盘尽毁,他不想毁掉这盘棋,更不想断送这段珍视的友谊。

    顾惟星埋在枕头里没想出个所以然,顾钊良叫他起床也当没听见,今天大年初一,他和外公约好了去看望老人家,可他太困了,困却无法入睡。

    临近中午,顾钊良再一次敲门,顾惟星认命地爬起来,洗漱时看到镜子里苍白的脸和泛青的黑眼圈,想随着水流冲走的泡沫一起归西。

    顾钊良煮了两碗面条,里面卧着两个鸡蛋,新年第一天,吃碗面条图个好兆头。可这第一天顾惟星就过得不顺心,顶着黑眼圈翘着羊毛卷,被戚菏坑得惨兮兮。

    吃完面条出门,顾惟星的外公家离这儿有一段距离,坐地铁得两个小时。路上还残留着作业的积雪,物业勤勤恳恳地将雪扫到**两旁,顾惟星抬头望向戚菏家的二楼,戚菏的房间窗帘紧闭,他匆匆瞥一眼,快步走出了小区。

    初一的地铁站空落又冷清,空荡的车厢里偶有几个人路过,车厢外的广告牌飞逝而过,顾惟星看向玻璃窗中的人影,才意识到自己戴的是昨天戚菏围在他脖子上的红围巾。

    那一片火红衬得他更白,顾惟星抿着唇,将自己缩成一小团靠在冰凉的座位扶手上,这副惹人爱怜的模样很想让人抱一抱。

    手机上的呼吸灯不停闪,顾惟星却懒得理会,脑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戚菏看着小群里数百条消息,把每一个红包都点开,也没看见顾惟星的身影。群是上次打架后在鱼庄聚餐时建的,顾惟星很少说话,但偶尔也会搭两句。

    新年大家都在发红包,戚菏手气背,发出去的和抢到的不成正比,发了两个就关掉了手机。他趴在桌子上写数学试卷,翻来覆去连题干都没看进去,干脆傻愣着发呆。

    黑色的水笔将试卷戳出个洞,戚菏有些挫败地想,他到底该怎么办呢?昨天不该说的也说了,不该做的也胡来了,吓得顾惟星扭头就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他留。

    可他要怎么解释,说自己早就对对方抱有非分之想?

    戚菏后悔自己的冲动,懊恼自己的鲁莽,又庆幸自己一时的头脑发热。想说的话终于说出了口,虽然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

    顾惟星一晚上没理他,他得等,等对方想明白,也等自己理清乱七八糟的情绪。正如他当初的迷茫无措,顾惟星又何尝不是?

    戚菏自我麻痹似的安慰自己,他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挫败感,顺风顺水地活到十五岁,如果真得摔一跤,他也绝对能爬起来。

    顾惟星在外公家待了一个星期,本来计划好只待两天,可陈垣鹤执意要留他,他又揣着心事不想面对,便答应了。

    陈垣鹤养了一只鹦鹉,顾惟星来的第一天,鹦鹉便学会了叫他的名字。他每天陪陈垣鹤去公园里遛鸟,过得惬意又自在,全然不知有人在家急得差点儿上火。

    陈垣鹤住的这一片算是郊区,低矮的别墅群建在山脚下,天气好的话能看到满天的星星。顾惟星待得不想走,每天遛鸟练字下象棋,过着老年人般的生活。陈垣鹤怕他无聊,托保姆去超市买来一堆拼图,一老一小坐在电暖器边,能玩上一下午。

    顾惟星的手机早几天就关机了,他也懒得再打开,接到顾钊良打来的电话时,才意识到手机没开机,大家都找不到他。

    可除了戚菏,谁又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呢?

    他挂掉电话,准备收拾好东西下午回家去,临走前,陈垣鹤倚在门边和他道别:“星星,外公看出来你有心事,所以留你多待了几天。这儿自在,你要是再想来,外公不嫌打搅。”

    顾惟星笑着应下,连陈垣鹤都看出来他心里揣着事儿,这得多郁郁寡欢。顾惟星背着包走远,挥手和外公道别,过了几天世外桃源的生活,他有点儿舍不得。

    回程的地铁上人渐渐多了,上班族们又要投入到新一年的工作当中,顾惟星拿出许久未用的手机,靠在车门边,打开聊天软件看消息。

    刚打开移动网的开关,消息就一窝蜂地蹦出来,不过大多是聊天群的,顾惟星点开群聊看到一堆艾特,却怎么也刷不上去。

    还有几条零散的拜年短信,谭想给他发的红包已经过期了,他歉疚地回过去一个拜年红包,那边立刻有了新回复。

    ——失踪人口回归了!

    ——抱歉,之前手机关机了。

    ——再不回我差点报警,兄弟。

    ——大过年的别麻烦警察叔叔。

    ——看在你红包的份上,我又冷静了。

    ——……

    ——你是不是和戚菏闹别扭了?

    ——?

    ——哎呀,他这小子是有点儿欠揍。我理解你,就像我每天也想锤爆游天一样,不过谁叫我们大度呢,多担待啦。

    ——他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找不到你去问他,结果戚菏说他也找不到。

    ——……

    他们俩从来都形影不离,这是头一遭“冷战”长达一星期,上次戚菏不过躲了他三天,这回顾惟星手机关机一礼拜,戚菏在家盼星星盼月亮,最后只好去找顾钊良。

    戚菏知道顾惟星有意逃离,谁遇上这种事都得先缓一缓,所以就算再焦急,他也得等下去。给彼此一点时间思考,重新认识他们之间的感情。

    拥挤的车厢内充斥着小孩儿的哭声,顾惟星手扶着栏杆,被身后的人挤得差点儿没站稳。好不容易出站,他额头上闷出一层汗。

    走到小区门口时,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先是一愣,而后企图从侧边溜走,戚菏却纵身挡在他面前。

    戚菏等了一下午,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又跑到家门口候着,实在等不及干脆来小区门口堵人,终是把人盼回来了。

    第三十二章

    小区的游乐场这会儿没什么人,戚菏坐在花坛边,见顾惟星还想逃,霸道地把人圈在怀里。顾惟星身体一僵,挣扎无果只好听之任之。

    这天阳光很暖,金灿灿的阳光照在顾惟星的脸侧,忽闪的睫毛轻轻颤动,顾惟星垂着眼,撇嘴不说话。戚菏强忍住捏一捏他脸颊的冲动,觉得俩人应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戚菏第一次追人,不懂章法不得要领,却足够自信。反正追到天涯海角,星星都必须是他的,他在这方面霸道不讲理,护食又傲慢。

    戚菏手撑着冰冷的石凳,先开口:“你有什么想问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