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惟星不解:“我看过你的意向表,你不是学理科吗?”

    佟放没接话,沉默半晌,才说:“我马上出国了。”

    这下轮到顾维星无话了,看佟放的模样,不像是自愿的样子,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缓和气氛,于是向一旁的戚菏求助。

    戚菏刚才听得一清二楚,他之前没什么分别的感觉,反正几个朋友都留在二班,直到佟放说出刚才那番话,离愁别绪才渐渐明晰。

    正好陈又铭去走廊上接电话,戚菏把谭想喊过来,四个人面面相觑。

    还是谭想先出声:“那我以后都吃不到那么好吃的生日蛋糕了。”

    戚菏想拿桌上的五三甩他脑袋上。

    没料佟放却说:“那你去我家哄着我妈做呗,反正没我烦她,她肯定特无聊。上次生日宴她见着你可喜欢了。”

    谭想嘻嘻哈哈的:“我们给你弄个欢送会吧。”

    “欢送会多土啊,”童铭扬凑过来,“暑假去旅游吗,让佟放包机票。”

    佟放忍不住骂脏话:“包你大爷!”

    于是几个少年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谭想叫上游天,一行六人周五出发,坐飞机去青岛。佟放还真想包机票,被其他几个人拒绝了。

    到青岛时是下午,正值青岛啤酒节,几个人商量着先去黄岛,晚上直接去啤酒节玩儿。到酒店时分房,三间房正好俩人一间,佟放嫌弃地和童铭扬进屋,唯二的单身狗差点打起来。

    戚菏蹲在地上收拾行李,他包里全是防晒霜和防暑药,大老远背过来也不嫌重。

    顾惟星看这架势往一边躲,问:“这是不是上次军训留下来的药?”

    还真是,反正没过期,戚菏就全背包里了。

    顾惟星哀号一声往床上倒,被戚菏提溜起来抹防晒。

    青岛夏天的太阳热辣狠毒,顾惟星先前擦过的防晒霜已经被汗水冲得差不多了。他跑去盥洗室草草冲了个凉,出来乖乖地抹防晒。

    戚菏挤一捧防晒霜在手上,撩起顾惟星的衣摆往他后背上抹,顾惟星一个劲儿往前躲,戚菏再拉着他的衣摆把人拽回来。

    顾惟星小声抱怨:“穿着衣服晒不到的。”

    戚菏不为所动:“万一你要脱呢?”

    谁耍流氓似的在烈日下把自己的衣服扒了,顾惟星白他一眼,索性安安分分地任他折腾。戚菏这才满意了,将手上的防晒霜全抹完,把人拉到腿上坐好,双手环上顾惟星的腰,在他颈间嗅了嗅。

    温热的呼吸在耳侧萦绕,顾惟星扭动身子想要挣开,反被抱得更紧。戚菏抱着人往后倒,翻身把顾惟星****,抱着人不松手。

    顾惟星被压得喘不过气,空调的冷风呼呼吹,却抵不住心间的燥热,他伸手推戚菏的肩膀,好半晌戚菏才侧身,仍是不肯撒手:“让我抱一会儿。”

    顾惟星放弃挣扎,脸上泛起红晕,仰头亲了亲戚菏的耳垂,戚菏刚要回应,枕边的手机剧烈振动,戚菏按下接听键,谭想的吼声差点儿震破他的耳朵:“你俩怎么还不出来,搞床上去了?!”

    戚菏:“……”

    华灯初上,啤酒节的广场上挤满游客,顾惟星拽住戚菏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生怕自己会走丢。

    他不太适应攒动的人群,也不喜欢嘈杂的环境,但大家都说要来玩,他也不可能真干出扫兴的事儿,只好跟着一起来。

    何况啤酒节请来了戚菏喜欢多年的乐队,戚菏从家里就开始期待,兴奋劲儿已经持续好几天。

    啤酒节的舞台搭在广场正中央,有个当地的民谣乐队正在热场,戚菏反手拽住顾惟星的胳膊,拉着他往前涌。

    舞台边的效果灯照亮流动的人群,空气里漂浮的热浪使人躁动难耐。谭想兴奋地跑在前面,找到一个绝佳的观看位置,正朝他们招手。

    场上的气氛还没有被完全点燃,舞台上的大屏幕正在放啤酒节的宣传片,戚菏拉着顾惟星跑过去,只等自己喜欢的乐队出场。

    天已经完全黑了,玉盘一般的圆月挂在空中,不知何时下起淅沥小雨。细密的雨点打在戚菏的眼睑,模糊了他的视线。

    台上背着吉他的歌手清亮的嗓音透过雨声传入他的耳朵,戚菏有一瞬间的错觉,他仿佛独自置身空荡的广场,豆大的雨滴从头顶降落,他像是不确定一般收紧手掌,直到感受到顾惟星炙热的肌肤,直到对方急切地喊他的名字。

    顾惟星拉着愣神的戚菏往广场旁的商店跑,他们站在商店外的雨棚下,这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戚菏看向舞台中央,音乐还在继续,潇洒的吉他手甩动肩头被打湿的长发,有透亮的雨滴从他的指间滴落,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动琴弦,丝毫没有被来势汹汹的雨水打扰。

    音响已经被拔掉电源,广场上零星的几个行人正逃窜着躲雨,只有台上的乐手纹丝不动,乐声与雨声混杂在一起,真切又疏离。

    直到音乐停止,戚菏才从这种激烈的情绪中抽离,他垂眸看向身侧的顾惟星,**嘴角却什么都没说,任由对方拉着他进了一家啤酒屋。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舞台表演被迫中止,几个少年围坐在圆桌前,正商量吃点儿什么。顾惟星凑到戚菏耳边,小声问:“你怎么了?”

    戚菏只是摇头,什么也没说,他心里那点隐秘的渴望重新被激起,指尖被吉他弦磨出的厚茧隐隐作痛,戚菏攥紧手心,指甲陷进肉里,眼角泛起一丝猩红。

    顾惟星和身侧的游天打一声招呼,起身将戚菏拉到屋外,屋檐边雨滴连成线滚落,闪烁的霓虹被水光晕开,微凉的风划过脸颊,顾惟星牵起戚菏的手十指相扣,不管不顾地冲进雨里。

    雨势渐微,夏夜的雨来去如风,顾惟星踏上舞台的台阶,示意戚菏往前走。戚菏任由他拉着,好半天才犹豫着踏出第一步。

    舞台上的设备已经被搬走,角落里的大件也被盖上雨布,唯有一盏聚光灯还闪着光。戚菏站在舞台中央,身前是空无一人的广场,曾几何时,他也潇洒地站在舞台上,不似现在这般无所适从。

    一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夜,戚菏刚加入一个志同道合的青年乐队,当时乐队贝斯手退队,正缺一个贝斯,主唱看他年纪小,本来还不同意。

    可是乐队有一场很重要的演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替补人选,只好让戚菏暂时顶上。那是戚菏第一次上台演出,满心欢喜,满怀期待。

    戚菏站在主唱身边,看他肆意快活地拨弄吉他,温柔的嗓音从话筒传出,场下的观众一片沸腾。

    中场休息时,主唱接过一位粉丝递过来的矿泉水,仰头喝下后再没能发出声音,戚菏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倒下去,咳得双目猩红,颈间青筋暴起,额角的冷汗随风滚落。

    那瓶水里被人动过手脚,主唱的嗓子一朝被毁,原本清亮的嗓音变得沙哑难听,再也唱不了歌。

    他几次三番地想,如果当时他出声制止又或者多留一个心眼,结果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他亲眼目睹自己的队友倒下去,卧在地上痛苦挣扎,却又毫无他法。

    戚菏低头看鞋边的一摊泥水,往事历历在目,他再没上过舞台,也再没碰过贝斯。那是他心底的结,只要一碰,那些混乱惨烈的画面就如排山倒海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第四十五章

    后来戚菏去医院探望队友,在病房门外偷听到他们的对话才知道,那瓶水本是要递给他的,却阴差阳错塞到了主唱的手里。

    退队的贝斯手后来想重新加入,却遭到拒绝,气不过于是想毁掉他这个后来者,才假以粉丝之手闹出这样一场惨剧。

    戚菏将果篮放在床头,不知所措地和躺在病床上的主唱道歉。

    主唱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说这是他和前队友的私人恩怨,本就不该将他牵扯进来。

    他说得那样云淡风轻,戚菏却始终耿耿于怀。

    主唱后来砸了吉他,不再唱歌,转而做了一名鼓手。戚菏却将贝斯收在角落里,重新练起了吉他。

    雨停了,戚菏的眼尾泛着水光,分不清是热泪还是雨点。

    有工作人员上台来,示意他们下去。顾惟星始终没松开握紧的手,身为异乡异客,局促和谨慎也消散几分。

    戚菏宛如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任由顾惟星拉着往前走,他们蹲在草丛边的石阶上,戚菏冰冷的手被顾惟星捂在怀里。

    顾惟星斟酌半晌:“我知道这道坎很难轧过去,戚菏,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戚菏低着头“嗯”一声,叹息里满是无奈与无措。

    “舞台上的风景多好啊,”顾惟星摩挲他起茧子的指尖,“你该多看看。”

    他站起身费力地将戚菏拉起,戚菏眼里的光黯然寡淡,他不是没想过再站上梦寐以求的舞台,可只要踏出一步,那些可怖的画面就像慢速放映的影片,每一帧都扎在心口。

    再回啤酒屋时,桌上乱七八糟地摆着空酒瓶,谭想说话已经含糊不清:“你们俩知道要喝酒就逃跑,先罚三杯!”

    游天无奈地看着他,将他往怀里摁,谭想试图去拿桌上的酒杯,被游天攥住手动弹不得,好一阵才消停。

    黑啤的度数并不高,戚菏拿起一瓶直接对瓶吹,冰凉的酒液灌入口腔,他喝得太急,酒液顺着划过喉结,染湿了素白的领口。

    被风吹得半干的衣服再度打湿,顾惟星捏住起雾的酒杯,没再阻拦。

    带着焦味的烧烤端上桌,拿起一串都能粘得满手红油。顾惟星往嘴里塞一个小馒头,酥脆的面皮嘎嘣响,他抬手将剩下的两个喂给戚菏,让他垫垫肚子再喝酒。

    酒过三巡,谭想闹着要吃烤茄子,被游天一巴掌拍回椅子上,童铭扬举着酒杯唱“长亭外,古道边”,佟放嫌弃地推开他,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外面的舞台上重新开始表演,巨大的音响声穿透屋墙,可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顾惟星脸上泛起潮红,他脑子里晕乎乎,看一旁的戚菏都能看出重影,起身时仿佛踩在云端,用最后一点理智嚷嚷着回酒店。

    游天最先附和,将烂醉的谭想扛在肩头,佟放结完账回来,连拖带拽地拉着童铭扬,剩下顾惟星和戚菏在后面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弯道,一行人走到马路边打车,被潮湿的空气呛得打喷嚏。

    回酒店时顾惟星坐在后排,谭想坐在他和游天中间不老实,非得横躺着睡,把顾惟星的腿都给压麻了。

    顾惟星被窗口刮来的风吹得清醒大半,恍惚间看飞速后退的街景,觉得还不如在酒店睡大觉。来啤酒节什么也没玩上,因为一场雨戚菏最喜欢的乐队也没出场,除却最开始在展厅里买的两个小黄人别针,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没有。

    到酒店后顾惟星将戚菏扶回房间,闻着满屋子酒味又开始头晕。戚菏力气大,挣扎着要往床上倒,连带顾惟星也陷进柔软的床垫。

    空调的冷风灌入空气,戚菏蹙眉哼一声,抬手去抓天花板洒下来的那束光。点点光斑在他眼前打转,戚菏晕头转向,什么也没捞着。

    顾惟星趁戚菏愣神时起身,去浴室放好热水,想要将戚菏扛进去。戚菏走两步就犯轴,非得整个儿往他背上趴,顾惟星被磨得没脾气,艰难地把人拖进浴室,又在浴缸前犯了难。

    戚菏这副模样指望他自力更生恐怕是不行的,扔进浴缸里只会被淹死,顾惟星有点艰难地扒掉戚菏的上衣,别过脸问:“你能自己洗吗?”

    戚菏看着他眼神没有焦点,回答得倒是很利索:“不能。”

    顾惟星怀疑他在碰瓷。

    他抬手勾上戚菏的裤边,脸被湿热的水汽蒸得红彤彤,心一横拉下戚菏的裤子,看他只剩一条内裤、赤条条地站在浴缸旁,想就地埋葬的心都有。

    戚菏眼里带着水汽,看着他嘿嘿傻笑,等顾惟星靠墙挣扎的片刻,已经把自己脱得精光,顾惟星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戚菏自己摔进了浴缸,正懵懂地看着他发愣。

    顾惟星被磨得心烧,低头看见水下赤裸的躯体,咳嗽两声,眼前再次重影,他虽没戚菏喝得多,但也已有几分醉意。

    清亮的温水泛起涟漪,戚菏安静地坐在浴缸里,顾惟星看着那一池子水,闭上眼睛给自己打气。他们上一次这么赤裸相对,还没上小学,戚菏拿小鸭子滋他一脸水,俩人在浴缸里打起来,气得戚友琛差点儿把戚菏后脑勺敲个包。

    顾惟星自暴自弃地拿起浴巾,胡乱地往戚菏身上招呼一通,打开花洒冲掉他身上的泡沫,就裹着浴巾将戚菏拉了出来。

    戚菏迷迷糊糊的还算配合,让抬手抬手,让伸腿伸腿,饶是这般顾惟星也出了一身汗。他换一条干净的毛巾,把戚菏身上的水汽擦掉,碰到他腿间的**一哆嗦,毛巾掉地上了。

    戚菏眼神涣散,伸手挡了一下还没挡对地方,低头去捡毛巾,和顾惟星撞了个满怀,跌坐到地上,发出一声痛呼。

    他手撑住地板试图站起来,踩到一摊水又跌下去,像个滑稽的行为艺术家。

    顾惟星没好意思直视这一惨烈的场面,掩耳盗铃般捂住眼睛,伸手勉强将他拉起来靠墙站好,转身跑出去在行李箱里拿出干净的换洗衣裳,递给戚菏让他自己穿。结果戚菏套错裤腿没站稳,脚下一滑本能地撑住墙,压得顾惟星喘不过气。

    戚菏周身带着沐浴露的薄荷香,浴巾从肩头掉落,裤衩半拉着垂在小腿上。顾惟星艰难地将人推开,半眯住眼将戚菏的裤子提起来,等帮助戚菏穿戴完毕,顾惟星感觉自己去了半条命。

    趁着没醉迷糊,顾惟星匆匆冲了个澡,拿一条干毛巾将头发擦得半干,倒在床上像被抽筋拔骨,彻底没了力气。

    戚菏还未睡熟,迷糊间旁边的床垫陷下去一半,他半睁着眼,看近在咫尺的顾惟星,抬手碰了碰他的睫毛。

    顾惟星翻身面对他,问:“醒了,难受吗?”

    戚菏点点头,顾惟星将床头的白开水递给他,勉强喝了一口,又重新倒回枕头里。顾惟星以为他清醒了,正要抬手关灯,被戚菏整个压上来,还没碰到开关就跌了回床上。

    戚菏的脑袋埋在他颈间乱蹭,被子被挤到一边揉成一团,顾惟星都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装醉。

    他伸手试图将戚菏推开,道:“戚菏?该睡了。”

    戚菏闷闷地“嗯”一声,完全没挪开的意思,顾惟星只好捏他胳膊上的肌肉:“你这样我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