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汗水从额角慢慢地滑了下来。

    “陆老板?”周奚轻轻唤了他一声,“……陆向阳?”

    陆向阳若梦若醒地嗯了一声。

    “我看不见了。”周奚说,“你找找手机,打个光。”

    陆向阳醉得厉害。在他此时此刻晕头转向的世界里,唯一且仅能听清的几个字,是周奚说的“看不见”了。

    陆向阳勾着他脖子的手紧了紧。

    他的意识浮浮沉沉地在某个空间里飘摇流浪,像一叶小舟停在梦境的长河里,雾气迷茫,看不真切。

    可一切又那么真实。他记得他无数次梦见过的周奚的眼睛,瞳孔里漆黑而迷惘,连光都是涣散的,虚弱地聚不起来。

    陆向阳小心翼翼而又心疼地,本能地抬起手,慢慢地碰了下周奚的眼睛。

    有冰凉的厚厚的镜片。

    “……别碰。”周奚的呼吸都乱了,他闭着眼咽了咽声说,“拿手机。”

    “嗯……”

    陆向阳这次听懂了,他慢慢地松开手去摸索。

    周奚只听耳边有叮叮当当金属碰撞的声响,忽然眼前一亮,如天光乍破,柳暗花明。

    陆向阳的手心里有什么闪了闪,橘黄色的光暖洋洋透了出来,照亮了周奚身前的一小片台阶。

    世界像重新上了颜色,随着光慢慢地清晰。

    只是光源还不太稳定,随着陆向阳的手晃来晃去的。周奚偏着头看清了,是陆老板小电驴的钥匙。

    金属扣上绑了向日葵卡通小公仔,挺沉的那一串。

    还带黑色细线缝出来的眼睛嘴巴。陆向阳的围裙上也有一个差不多的图案,都是他自己绣上去的。在店里那会儿,这俩杰作是他拿出来举证自己心灵手巧的重要证据。

    原来,陆老板在向日葵公仔的棉花夹层里巧妙地藏了一个小手电,只要摁一下,橙黄色的花朵尾部就会亮起来,好像真的有阳光照下来一般。

    “你别怕。”身后的人极力朝前伸着手,迟钝又努力地回应他,“还有我。”

    周奚的眼角一热。

    面前的光摇摇曳曳,恍若隔世。好像有什么东西装不住了,不可阻挡地从心里涌出来似的,流遍了四肢百骸,烫遍了他的筋骨血脉。

    “好。”周奚半沉着身子把人背紧了,他柔声道,“我们走。”

    陆向阳昏昏沉沉地靠在周奚肩后。他拎着手里的小手电,那圈明亮把他们紧紧地围绕在里面,在斜峭的楼梯上缓慢地移动。

    在一片寂静无声的黑暗里,时空仿佛就只有他们二人,相互依靠着一步一步地前行。

    他们追着光,光也追着他们。

    “烟火从天而落……”

    陆向阳含糊地在身后唱起歌,在酒精的作用下发音迷迷糊糊的,不知名的调子,有种舒适的安宁,缓缓地从身边流淌过去。

    “……风吹乱夜晚的星……”

    “别停呀,别停,我一定会遇见你……”

    光线把影子扯得很长, 周奚有那么一瞬只想这么永远地走下去。

    陆向阳边唱着,楼道里的灯便一路应声亮了上去,四周还能见到各类租户贴着各种各样的对联,红底金字,被灯一照便烨烨生辉。

    多半是“前程似锦立志于远”,“万事如意展宏图”等云云。

    相比之下,陆老板家的对联显得相当惊世骇俗。

    左书“招财进宝年年好”,右书“有鱼有肉事事顺”。

    横批,“猫肥家润”。

    周奚:“……”

    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不愧是陆老板。

    这是周奚第一次到陆向阳家里来。地方虽然不大,东西摆设也简单,但打扫得工工整整,也很是舒服。

    他摸索着开了灯,把陆向阳扛到了床上去。

    陆向阳这一路上酒劲也没见下去,周奚见他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露出了红通通的脸。

    “渴。”他摸了摸被褥,揪在手里小声地说。

    “……”周奚眉头一拧,“呆着别动,我去拿水。”

    陆向阳只觉得天旋地转地厉害。

    他在混沌的意识里拼命想寻找一根救命稻草,好把自己稳定下来,好让疯狂摇摆的画面静止住。陆向阳一抬手先抱住了枕头,而后又去揪住被子,但世界始终在飘忽不定,翻涌着风云。

    他想降落。

    他像是一颗轻飘飘的种子,被风卷着肆意吹打,无处可去。

    好累。

    怎么会这么累呢。

    屋里只有客厅开了灯,虚虚的光透过门里来。

    他在一片模糊光景里见到有谁走进来,那人生得温润如玉,肃肃清举,肩背都挺得笔直。

    在他虚无的世界里摇曳着,忽近忽远。

    是梦吧。

    他喜欢的,他所念想的,都不过是痴妄罢了。

    那些不能触碰,不能言语,甚至不能为世间常理所容的情感,只能留在空阔缥缈的梦里,任他像荒落的败木一样疯狂地生长,挣扎着盛放。

    那便在梦里成全吧。

    陆向阳强支着意识猛地朝那人影伸手一拽,用力极大,仿佛去抓一束渴求已久的光。

    “ !”周奚毫无防备被他一扯,跟着他一起跌回了床上。

    端在手里的水杯无声倾倒在了床被上。

    沉重的,温暖的,毛茸茸的,甚至是湿漉漉的。

    就像是真实存在的一般。

    他手里揪着周奚的羊毛衫,有结实的重物压在他身上,好闻的草木清香在他脸上鼻尖散开,混进了他身上的酒气里。

    距离很近,可莫名地壮了胆子,还想要更近。

    想要两个人的气息都融在一起。

    他可能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吃日式豚骨拉面。

    好奇个问题,一般是会比较喜欢吃面还是喝汤?

    吸溜着熬得浓浓的白汤ing。一直很喜欢里面那个蚊香图案的鱼饼,它真的长得好可爱啊!(小小声)

    (躺一起了呢。上啊奚哥!努力地敲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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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你喜欢谁?

    “你……”周奚咬咬牙,“听话,松手。”

    陆向阳努力睁开眼,那人的眉眼在酒精带来的昏厥里模糊不清,只能听见上方传来极力克制的喘气声。

    气音很重,似乎忍得很辛苦。

    陆向阳揪住衣物的手紧了紧,往上挣了挣身子去贴近他的耳边,低声叫道:“喜欢你……”

    这一声喊得沙哑又缱绻,周奚只觉得有酒气带着滚烫的呼吸在耳边炸开,意识里的那根弦绷紧在了断裂的边缘,千万种乱七八糟的思绪在狂风暴雨中被他活生生按了下来。

    “陆向阳。”周奚勉力撑着胳膊,好将他们俩扯开一些距离,“你想干什么?”

    汗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陆向阳的头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略长的发丝散乱地披在枕头上,软软的,还泛着点明润的光泽。

    两人叠在床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我……”身下的人在昏暗的阴影里低哑又颤抖着出声,“我不知道……”

    周奚把他攥成一团的手从羊毛衫上卸下来,抓住手腕扣在床上,慢慢俯下身去看他。

    鼻尖几乎要相互碰上。

    陆向阳挣了一下,只觉得被人扣得更紧。

    “我是谁?”周奚压低了声问他。

    陆向阳被这一声激得耳根都红了,他本能地屈起腿来,但又被毫无胜算地按了回去。

    动弹不得。

    “看着我。”周奚按着他,“你喜欢谁?”

    他说话的时候呼吸全落了在他的脸颊鼻尖,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从脊背一路传到了脚尖,炸得头皮发麻。

    喜欢?

    这词像一盆迎面而下的冰水,陆向阳彻底被灌了个激灵,连动作都静止了,像一尊被时间定住的雕像。

    他睁着被酒精熏得红扑扑的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指。

    他凭什么喜欢?

    陆向阳低低地笑起来,他朝着周奚空洞又悲伤地眨了眨眼。

    像小孩子千辛万苦得到的珍贵糖果,连包装都舍不得拆开,揣在手里小心翼翼地闻,怕化了,怕坏了,怕丢了,怕到最后连一缕气味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