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的时候雨还没停。

    就在陆向阳以为这个极具表演效果的女人要孤苦伶仃地冲进雨里的时候,许琴从她一直拎在手里的挎包里摸了把迷你折叠伞,往头顶一撑就轻巧迈了出去。

    高跟鞋小雨伞,精致得无懈可击,走得一点儿不狼狈。

    “她大爷。”陆向阳没忍住朝门口骂了一句。

    青青听见响动也赶了过来,她看着满地残破反应得很快,先回花店提了个医药箱过来。

    周奚还维持着站立的姿势没动。

    “拿着,你俩挪个桌,去那边。”青青把药箱往陆向阳手里一塞,转身去找扫把,“我去把玻璃渣扫了。”

    周奚的身子应声晃了晃,像一具没有知觉的空壳。

    脑子里就剩下许琴说过的只言片语。

    说的什么“白血病”,什么“骨髓干细胞”,什么“唯一的儿子”和一长串陌生的国外医院的地址。

    他一时半会还没从人生的巨大冲突里回过神,那些困惑的问题经过岁月的发酵后像是成吨翻倍的炸药,轰得他头脑一片空白。以往的怨恨,怀疑,惊慌和恐惧,现在全都交织成一片,意识里正片刻不停地打着混战,血肉纷飞,不分敌我。

    这种状态下似乎也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周奚攥紧着手,血珠就在皮肉挤压的边缘以一种更快的速度冒出来。

    “我先回去。”周奚漠然垂下眼,“给大家添乱了。”

    “坐下。”陆向阳揪住他的领子,把人架过来一把摁回在椅子上,“手不想要了?”

    最长的伤口割在虎口的位置,一直顺着掌心延伸过来,五六厘米长,其他的位置都在指节抓握的地方,好在只是划伤,伤口虽然多,但没有很深。

    “松手。”陆向阳把他的手摊在桌子上,“我给你消毒。”

    周奚没说话,任由他摆弄。

    陆向阳处理皮肉伤俨然是个老手,打得起劲那会儿哪都磕碰过,去不起医院就自己回家弄。但打开碘酒的时候他还是犹豫了一下,思考着要去拿棉签还是直接往上倒。

    “可能会有点疼。”陆向阳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忍一下。”

    总觉得不会有痛感了 周奚莫名地,毫无预兆地想起来他第一天走进吴森的店里,吴森面色淡薄地指着心口的刺青告诉他,如果这死了,任何地方都不会痛的。

    胡扯 全都在胡扯。

    酒精直击皮肉的要命疼痛一下刺进了大脑,疼得周奚连意识都被硬生生拽了回来。他的手颤了下本能地往后蜷缩,然后被早有准备的陆向阳眼明手快地按住了。

    他的手指在突如其来的锐痛里微微战栗着,眉心难耐地皱了一下。

    “这个多久能好?”周奚惨白着脸,看着陆向阳又从药箱里摸出一小罐消炎药散,“……抱歉,是我失控了。”

    陆向阳瞪了他一眼。

    “一个星期,差不多。”他把药散熟练地往伤口上一抖,“你,再忍会儿。”

    “什么?……”

    周奚还没正确接收到陆向阳的信号,接下来一阵猛烈的疼痛从手上迅速传遍了全身,愣是把冷汗都逼出来了。

    他极力忍住了自己的响动。

    原来碘酒的威力在药散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周奚紧咬牙关偏过头去,余光还能看见陆向阳麻利地扯过纱布把伤口仔细地缠了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医用棉纱的消毒味道顺着布料延展开,充斥在鼻腔里。

    陆向阳包扎得很认真,层层叠叠的,就是裹成这样有点不方便。周奚试着屈伸了一下手指。

    关节被纱布绷住,弯不下去,有些受限制。

    “扎成这样,我怎么开车?”周奚把手翻过来,手背上收尾的地方还正正中中地挽了个结。

    蝴蝶结。

    陆向阳把药箱盖上,诧异地看着他:“你还想开车?你现在能端个碗算我输。”

    伤口仿佛要验证陆向阳的话似的,突突地一涨一涨地疼了起来。

    周奚低头看了看,这才意识到自己伤的是右手。

    麻烦大了。

    “没事。”青青往装玻璃碎的袋子上缠着胶带说,“你车就放在这吧,门口停车位宽敞着呢。姐我帮你开回去车库也没问题 谁让咱小陆总不会开车?”

    “卧槽,怎么又撇我这了。”陆向阳怒不可遏,“要不是因为许琴,能有这事儿?”

    “叮 ”烤箱碰巧在这时候清脆地响了一声。

    这声过后就没有人再说话了。小花保持着沉默是金的优良惯例,安静地把不知道第几批烤好的面包拿了出来。

    陆向阳看了一眼工作台。小花最近的进步飞速得惊人,很多穿插的小步骤她不知不觉全都能跟上。就在给周奚上药的这档口,她已经把下一批面团的胚子分好了,还塞进了发酵箱。

    衔接得很好,这么一大摊事下来也没耽误多少工作进度。

    “先吃点东西吧。”陆向阳叹了口气。

    他在烤盘里挑了个面包出来,来回两刀分成了四块,又倒了新的茶水,给大伙都端了过去。

    “还是趁热的好吃。”青青随意起了句话,她就着面包抿了口茶,对着陆向阳使了个眼色,“你给我打包两块,我带过去给冉冉,这孩子午饭时间睡着了,没吃。”

    “那你还得带杯水呢,我刚手打的柠檬茶。”陆向阳心领神会地顺着她的意思往下说,“花花,你帮忙一起吧,还有这几个趁热给吴老板拿过去。剩下的我自己来。”

    “好嘞。”小花领着面包,乖巧地跟在青青身后出了门,“那陆总你有事叫我。”

    “嗯。”陆向阳对她做了个顺手关门的手势。

    门外的雨小了一些,剩下纤长的雨丝绵绵地飘着。大伙都走了,工作室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青青把地板擦得干干净净,反着头顶射灯照下来的光。平时店里的采光很好,要不是阴天,白日里都不太需要开灯来补充光线。

    “你……打算怎么办?”陆向阳在周奚对面坐下来,他看见周奚闭了闭眼。

    面包和茶都没有动,安然无恙地摆在眼前。

    周奚没说话,他也不知道答案。

    “如果是你呢。”周奚疲倦地说,“你会怎么选?”

    陆向阳手上掰面包的动作一顿。

    这种事情要怎么说呢。

    发飙也好,记恨也好,气话也好,都不过是一时半会的情绪发泄,终归到底都不算是成年人的解决方式。

    该面对的最后还是会一笔一划地浮出雾霭,横在路途的中间,避无可避。

    “我是这么想的。”陆向阳掰了块面包递到周奚嘴边,他郑重地想了想,“错过的没办法了,但你也不亏欠他们什么,去不去都随你心意。”

    周奚点点头张口叼住了。

    “说句不好听的,你也不了解许琴。”陆向阳说,“按现在的情况来看,她回来找你不过是为了她的余生和你爹,也不是为了你。”

    这种嘴脸陆向阳见多了。家里没出事那会儿亲戚来往还挺勤快,到后面落井下石的时候,端的什么心思,陆向阳一律揣摩得一清二楚。

    更何况许琴自己也说了,当初要孩子就为了混个绿卡。

    他叹了口气把水往周奚边上推了推。

    “你想啊,你要是愿意,你爸……呸,就是她老公。”陆向阳尴尬地绊了下舌头,“她老公就能有活命的机会,你要是不愿意,她就缠着你这个儿子不放,两头投靠……是吧,谁知道呢。”

    周奚闭着眼想了想。

    “太乱了。”周奚说,“我想先去问一下徐老师,听听当年发生了些什么。”

    “也行。”陆向阳睁着眼看着窗外稀疏的雨点,“那我跟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

    今天吃的烧鸡~

    鸡腿的皮烤得好脆耶,是整个鸡最好吃的部分了!咬下来还冒蜜汁!

    就是明火炭炉烤出来鸡胸肉比较柴(努力咬着,好累)

    ps:哎呀!还整了个蝴蝶结!(注目

    第80章 你猫在我后面

    雨下了一整天了,门口淋得湿漉漉的。

    “你打算一会怎么过去?”周奚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他门口的小电驴,“要不打个出租?”

    周奚现在的手开不了车,他在心里偷偷庆幸晚饭被陆向阳的半个面包填饱了,要不然连筷子都拿不好。

    只剩下个左手,要多不方便就有多不方便。

    “下雨,这条路往医院必堵,得耽误不少时间。”陆向阳看了眼窗外说,“你等我收拾下,我问顺哥借个摩托。”

    “啊。”周奚想了想,“也好。”

    总比两个人塞在一个小电驴上强。

    “顺哥顺哥。”陆向阳拿着手机给人发微信,“下班了没?你座驾方便的话借我用用呗,顺便来店里拿面包啊,留了你的份。”

    工作室今天的订单都如期完成了,还多出来几份,陆老板均匀地挑了几款打包好了,分成了三份放在工作台上。

    “也不知道徐姨能不能吃点面包什么的。”陆向阳可惜地说,“反正先带着,能吃就最好了。”

    周奚看着台上的面包堆迟疑道:“顺哥一份,徐老师一份……还有一份是谁的?”

    陆向阳拿起外套披了半个身子,说:“顾安啊 说起来,他今天在医院吗?”

    周奚飞快地眨了下眼睛,他像想起来什么似的。

    “他在。”周奚停下来琢磨了一下,接着才继续说道,“向阳,今天许琴说的,有关他们家白血病的事情,不要告诉顾安。”

    “啊?”陆向阳怔了下,他把肩膀一挺拉上了外套,下了雨的天气越发冷起来,“你……不想他知道么?”

    “不能让他知道。”周奚无奈地笑了一下,“他的意见可比你大多了。”

    “行,知道了。”陆向阳了然地点点头,“这事听你的,我不提。”

    顺哥的速度果然很快,顺着香味风驰电挚地过来了。

    “我来啦!面包!……哎哟,周老板在啊。”

    进门的时候顺哥满脸灿烂,看上去开心得像地主家的傻儿子,他径直把摩托钥匙往陆向阳怀里一抛,在半空溜出一截高高的抛物线,“你这人什么运气啊,我刚下班你就给我发消息了。小电驴罢工了这是?”